赵宝华正掏钱着。
给(被)旁边卖高粱酒的打了招呼。他的酒,都装在些圆玻璃瓶里,地上摆了一溜。
那卖酒的汉子,正闲着,看见了,乐了:“小伙子,眼睛放亮点!”
他朝着那框小鸡崽努努嘴:“莫尽捡了公的回去,光叫唤,不下蛋。”
赵宝华抬头,冲他笑了笑。
手没停。
钱递过去,那毛茸茸小鸡崽儿,往兜里一揣。
别人分不出,他却是不会看走眼。
那小鸡仔,捏在手里,两个指头往鸡屁股那儿轻轻一翻,往里一挤,公鸡会露出个小点。
没有那个点,就是母鸡。
这手艺叫“翻缸法”,养殖场里倒是常见。只是村里老百姓哪里懂这个,他们看公母,是“摸冠看爪”。
大部分时候,跟纯猜没区别。
就在这时,旁边却吵吵嚷嚷地聚起不少人,堵住了他回家的路。
赵宝华疑惑地询问卖酒汉子:“这是什么事儿,这么多人?”
“这是马大仙上摊子呢!他可是专治畜生的大仙,你这鸡要是拿不准,也能给他看看。”
“马大仙?”
卖酒汉子见他不认识马大仙,嘿嘿一笑,就给赵宝华介绍起来。
马大仙,本名马无疾,名字倒是响亮。
他是镇上的土兽医。
给牲口看病,法子可奇。
他不打针——这还好说,这年头,人病了也极少打针。
他也不用药——这可奇了,管你是草药,还是西片,一概不用。
那靠什么?
一张黄纸符,一把桃木剑。
符烧了,灰化在碗里,给牲口灌下去。剑,在牛头羊背上,比划两下。
当然,偶尔他也会要些诸如九节菖蒲、桥心土之类的药引子。
服下去,病就好了。
讲起这些,那卖酒汉子说得眉飞色舞。
庄户人家,对这种半神半鬼的事儿,最是着迷。
赵宝华听了,也跟着笑。
喝符水,比划桃木剑,病就好了?
荒谬。
于是他也顺着人流往摊子那边挤,他倒要瞧瞧这位“大仙”,有什么手法。
摊子上,马大师在太师椅上坐定,一个黑脸汉子呼哧呼哧冲过来。
怀里还抱着布裹着的小猪仔——看起来僵死了。
那汉子一米七的个儿,嚎啕大哭:
“大仙!救命啊!我家就指望它了!”
赵宝华挤到前面,看着黑脸汉子那没感情的生嚎,心里想着:这年头,找托也不找个演技好点的。
可乡下人家哪儿见过这个,都当了真。
托儿一顿表演,马大仙倒是没什么反应,像睡着了。
那托儿接着喊:
“我出两块钱!大仙!我出两块!”
这话倒是管用。
马大仙腾地一下站起来,指着他鼻子喝道:“我马无疾是那种贪财之人?”
赵宝华在人堆里,看着那猪崽,心中揣测着马大仙到底要怎么行骗。
只见马大仙在红布上踱了两圈:
“既然天意要治,你心又诚,我马无疾,自然要出手。”
他一扬袖子,从旁边的桶里抽出支木剑,又捞出只瓷碗。
舞起桃木剑,在地上跳着奇怪的舞蹈,嘴里还念念有词道:
“天地自然,秽气滚蛋!妖邪缠畜,挡我财路!畜生灵慧,得花银钱!灵宝符命,交钱应验!急急如律令——!”
赵宝华差点笑出声,这咒是这么念的吗?
马大仙端着瓷碗正步走着,上前讨了半碗水。
一喝一喷,竟然窜出火苗来,惹得一片叫好。
挺象那回事儿嘛。
赵宝华站在后头,笑着看马大仙表演,觉得他那火吹得真好。
“好!”“吹得好呀!”
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拥挤中,身后突然有谁使劲儿拍了拍他。
“华哥儿!”
赵宝华听了这熟悉的声响,猛地转头:“毛鹏?你咋来了!”
毛鹏挤了过来,周围嘈杂,他凑近赵宝华耳朵喊:“我溜出来的!今儿大集,看花!”
(“看花”也叫“看花活”,指凑热闹看表演等行为。)
他正说着呢,那马大仙又吹了个圈儿火,毛鹏眼睛都要看直掉,拼命鼓掌、大喊:
“不得了!”
而随着表演的进行,黑脸汉子抱着的小猪开始动弹。
“活了!”
人群哄的一声,炸开了锅。叫好声一阵高过一阵。
毛鹏激动得乱蹦,本想拉赵宝华一起欢呼,却发现他格外的冷静。
脸上似乎还带着冷笑。
毛鹏很是疑惑,对着他耳朵讲:
“咋了华哥儿?”
赵宝华摇摇头,一歪脑袋,回他:
“没啥,看你的戏吧!”
这话惹得毛鹏不爽,自家哥们儿,怎么藏藏掖掖的!
他脑筋活,只一转,就搞懂了赵宝华的意思,手拢着他耳朵,问:
“华哥儿,你是不是看出门道了?跟我讲讲呗!”
赵宝华听了,想了会儿,悄悄跟毛鹏讲了。
那毛鹏听完,欢快地摇着他的骼膊,说:
“那你快去揭穿他呀!这多痛快!”
赵宝华并没做声,用眼神警告了下毛鹏,摇了摇头。
跟这种老江湖斗,他占不了什么便宜。
万一惹急了,这种人,闷着给你来一黑棍,找谁说理去?
两人各怀心思,表演倒是如火如荼。
人越围越厚,三层变五层。
赵宝华和毛鹏,原还站在外围。
人一挤,他俩就象片叶子,被浪头推着走。几下子,就给推到了最前排。
赵宝华前头后头,都是满当当的人,却忽然胳肢窝下一空——
一道瘦小的身影,像条泥鳅,哧溜一下钻进场地里。
她抱着只布包高喊:
“大仙!救救我羊!”
女人很瘦,脸蛋看上去不过二三十岁,枯黄头发上,却已经有点点花白。
她扑通一声,跪在马大仙前面。
周遭的人闹笑起来——又有好戏看了。
“大仙,大仙,救救我的羊!”
她往前佝偻着身子,解开布包,里头是一只羊羔子。
羊已经不会动了,肚子一鼓一鼓的,喘气,嘴里往外倒沫子。
马大师坐在太师椅上,眼皮微抬。他手摊开,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旁边的黑脸汉子立马得了意,他往前赶了一步,摇着脑袋,大声嚷道:
“大师说要五块钱。”
这话一出,马大仙的眼睛,一下瞪圆了,他狠狠剜了那汉子一眼。
眼睛一转,慢条斯理地对着女人说:
“不是我要。”
“是我身上的马仙说,”他指了指自己,“这羊,得吃五块钱的人烟气,这才能活。”
女人僵住了,五块钱?
“大仙”
她声音发抖,在衬衣里摸了半天,摸出一把毛票子。
大的两毛,小的一分,加起来不到两块。
“我就只有这点儿,大仙,你行行好,我就这点儿”
她把那堆毛票捋了又捋,却怎么也捋不平。
数来数去,一块三毛四。
毛鹏在人群里,看得眉头紧蹙。
他使劲儿拉了拉赵宝华的袖子,又去瞅赵宝华的表情——
同样凝重。
而那边,马大仙看着那把毛票,没伸手。他稳稳当当坐在太师椅上。
女人的眼泪,在眼框上打转。
“大仙,我家遭了灾,就剩个婆婆。这两天婆婆又病了,就指望着这只羊您发发善心”
马大仙不晃了,他开始皱眉。闭上眼,象是在听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我刚问了马仙。”
闻言,女人抬头,跪着往前挪了两步。
“马仙说,你心是诚的。”
马大仙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压低:
“他说,钱不够没关系。你跟马仙‘闹一觉’,这羊他就给你治了。”
女人不动了。
马大仙见她不回答,半威胁到:
“钱,你拿不出。马仙发善心,你又不肯,难道给你白治?我是要遭报应的!”
“愣着干嘛?走吧!”
他说完,站起身,一把抓起那只还在倒沫子的小羊,拎着后颈,往女人怀里一塞。
“走,走,走!别眈误我生意。”
可女人抱着羊不起来,跪在那像尊泥菩萨。
马大仙那双蛤蟆眼一提溜,贱兮兮地凑过去问:
“想好了?”
那女人一惊,反应过来,立马疯狂摇头。
马大仙也没了耐性,朝女人啐了口唾沫:
“妈的,臭女人,马仙要闹你,是你的福气,还跟老子挑三拣四。”
说完,又踹了女人两脚,要赶她走。
女人顿时绝望地哭诉起来。
马大仙懒得听,如果哭穷有用,他马无疾早饿死了。
他就认两样:钱和女人。
他的蛤蟆眼,在这女人身上,从头扫到脚。
人是瘦的没错,一把干柴。
可那张脸,是甜的。
不亏。
那女人还在哭着,马大仙“啪”地拍了下太师椅,大着声音说:
“大伙儿都瞧着!是她缠我!”
“白治?”他一拍胸口,痛心疾首,“那是要折我的寿啊!”
赵宝华忽得有些恶心,冠冕堂皇的混蛋……
毛鹏更是眼睛都气红了。
而周围的人,却点头附和着。
“是这个理。”“大仙说的没错啊。”
女人跪在红布上,不动了,呆呆的。
她抬起头,看。从左,看到右——一张脸,又一张脸,都是看热闹的。
看完了,头转过来,盯着马大仙那双鼓出来的蛤蟆眼。
“大仙”
声音是飘的。
“救吧”
她的手抖着,解开了衬衣领口的第一颗扣子。
弯下腰,一个头重重磕在大仙脚下。
马大仙一抬眉毛,心里早乐起来,脸上却还要装一副淡然的大仙模样。
“行吧,马仙开恩一回,起来吧。”
他伸手就要去拉女人——
“等等!”
这声音怒吼着,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人堆里挤出个小子。
是毛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