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宝华回家了。
背着那把太师椅。
他跟乡亲借了根粗麻绳,穿了椅腿,往肩上一挎。椅子在背,扶手向天,远远看,像背了只熊。
倒也稳当。
这些乡亲们,原本要找马大仙的,临走前全堵着让他看。不找马大仙的,也记住他了。
毕竟后生扳老将,这样的故事,百讲不厌。
说不定,回去就要给他传成新的“马仙”。
背着椅子回到家,一算帐。
这趟来镇上,除开垫的医药费,还多了一块钱。另外,兜里还揣着两鸡蛋——一个硬拽着,让他帮忙挑驴子的老乡塞的。
进了家门,
覃翠花正蹲外面剁着猪草,一抬头,看见了儿子,也看见了太师椅。
她先是一愣,随即三两步跨出去,惊呼:
“我的妈呀!狗崽子,你打哪儿弄的!”
手捂着胸口,眼睛睁得老大,半天没喘上气。
在她印象里,这么好的椅子自家是买不起的,那就只有——偷。
赵宝华笑着,扶着门框,大声地跟她讲今天的见闻。
听完,覃翠花深呼一口气:
“害呀……我的儿,你要吓死我……”
他掏出那两只鸡蛋。
“镇上人给的,妈,你和爹煮了吃了。”
覃翠花眼睛笑成一条缝。
他又低头,从兜里掏出那三只小鸡。
“妈,两毛钱买的。全是母鸡,放心吧,儿子不打眼。”
良久没有声音。
赵宝华抬头发现,
娘的眼睛里,泪水打着转转:
“你有出息了……给家担着了。不得了、不得了!”
覃翠花抹着眼泪,心里直骂自己没出息。
只是三只小鸡,又有什么好哭的呢?
她大半辈子,都象根扁担。
一头是爹,一头是儿。她就在中间,把腰压弯了,好让这担日子能挑下去。
至于自个儿,就象那块门坎。
人人都踩,可谁也没低头瞧过一眼。
他们不在乎。她自个儿,好象也不在乎。
只是今天这三只黄毛鸡崽儿。
让她心里那间熏得黑乎乎的闷屋子,忽地推开了一扇小窗。
透进点亮,也透进点气。
她抬头望着眼前这个男人。
那个只会闯祸、只会低头吃饭的儿子。
今天,成人了。
可是,现实的忧虑很快冲淡了这份喜悦。
鸡是有了,粮食怎么办呢?
原本她合计着,养一只半大的,自己嘴里省省,很快就能下蛋。
可现在,一只变三只,半大变小仔,要的粮食更多了。
别单看只是三只鸡崽,很快,它们就会长到贼能吃的年纪。
“华华,这三只咱们养不起啊,要不……”
她想说,能不能送给谁。
可转念一想,这是花实打实的毛票子买回来的,就这么送了?
说实话,她有点舍不得。
但整整三只鸡崽,家里定是没有闲粮来养的。与其吃了一堆粮食后,再纠结是杀是送,不如定下决断。
斟酌一会儿,她说:
“要不送给你梅婶子吧,她家也想捉只鸡养着。”
赵宝华很快应了,并且很快就上了路。他得在天黑透前把这鸡送过去。
梅婶子家离他家不远也不近,两独户,在一个山坳里窝着。
一户是他们家,另一户,是老荼家。
赵宝华送了鸡,照理是要吃口茶再走的,这是礼数。
不喝茶,除非你有十足十的急事,否则就有看不起主家的意思。
茶很糙,也很酽,这是乡里人的口味。
赵宝华其实是喝不惯的,有一搭没一搭地舔着。
忽的,他似乎听见一阵混合着哭喊与打骂的声音。
求证似的,他问梅婶子:“这是谁在哭吗?”
梅婶子是个有些胖的女人,她皱着眉,听了一会儿:
“咦哟!我耳朵不行……”
她侧耳又听了听——
“老荼打他家妞子!”
“为啥啊?”
“凭她眼睛呗!”
梅婶子一拍大腿,说:
“本来就不是亲生的,还偏偏是个瞎子,哎!”
荼笑笑是她奶奶——就是老荼他娘,从天坑里捡回来的。
捡回来,是为给老荼当媳妇。
老荼那年三十多了,让一个奶娃娃,给他当媳妇?
这咋行?
村里再落后,也不能留这种“封建尾巴”。
大队长来了,社长也来了。正牌军、杂牌军,一拨一拨,都来劝。
劝来劝去,事儿却越搅越浑。
归根到底,还是老太太老了,糊涂了,昏招频出,铁了心要给老荼招媳妇。
至于老荼自个儿?光棍打了三十年,心里一点不急。
他原想,寻个黑地,把当时还在襁保里的荼笑笑给撇了。
可他老娘不肯,老太太掐坐在门坎上,拍着大腿哭:
“你要丢了你媳妇,不作本!我这把老骨头就一个心愿,你还不肯,我死了去球!”
老荼无奈,留下了。
起名:荼孝孝,孝顺的“孝”。
去上户口,那个吃公粮的干部,听了直摇头。
“难听。”
他提笔,给改了。
荼笑笑,笑脸的“笑”。
赵宝华听到这儿,没了心思喝茶,他得去看看荼笑笑。
还没等他撂下茶缸子,梅婶子就看出他心思,连忙劝阻。
“咦!你莫去掺和啊,我晓得你心可怜。但是别人家事真不好管。”
“我也管过好几回,回回管,回回不讨好。”
“那老东西,下手毒!你看我这——”梅婶子又气又无奈地撩开袖子,上头一块新鲜的淤青,“前两天他又打这妮子,我去管,给管下的!”
她转头,对着赵宝华又叮嘱:“所以啊,华华,听婶子一句劝,莫去!”
赵宝华盯着那一大块淤青,倒吸一口气:“这人怎么下这么重的手!”
梅婶子一声冷笑:“谁让他看那妮子看得重。”
赵宝华有些迷糊,问:“他不是嫌弃荼笑笑吗?婶子你说清楚点儿,侄儿没弄懂。”
或许是这淤青激了她,梅婶子很是愤愤,她脱下只鞋,把鞋底重重往石坎上一磕。
“他是看轻他妮子,可他也怕那妮子跑!我知道他为的啥,就为了那三百块钱!”
她把磕好的鞋穿回脚上,怒气冲冲地讲起老荼的小九九。
这几年,村里在进步,梅婶子山墙上也拿白漆刷了大字,写着:生男生女都是宝!
可老荼每次路过,都要啐一口唾沫,说:
“我既不生男,又不生女,管我个甚?”
他盘算着,等荼笑笑长到个十八岁,就给“卖”了。
行情他早就在打听,往西走两天路的瓦子村,有个家境颇丰的傻子找媳妇。
于是今年开春,他专程跑了一趟,跟人谈妥了:闺女过去,一概不过问,三百块买定离手!
对方一口就应下了。
所以他看荼笑笑格外不顺眼——这娘们在家多吃一口饭,就是从他那三百块里抠!
要不是队里管的严,他早就把人送走了。
为这茬,他也格外记恨这些“官”、那些“领导”。恨到最后,碰到赵家村的界桩子,也要狠踹一脚。
梅婶子越讲越上火,越讲脸越红,仿佛欺负的是她闺女一般。
正说着,那股混着惨叫的吵打声仿佛更大了。
原本还劝着他不要管这档子事的梅婶子,这时也忘了,眼睛怒得通红。
她两步跨到后头柴垛子,抽了根草叉,要去找老荼拼命。
赵宝华一看,梅婶子怎么比自己还冲动!急忙上去按住她:
“婶子!我去,放我去看看!我是男人,他不敢拿我怎么样,我去看看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