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宝华死死摁住梅婶子,说什么都不让她去。
他生劝了好久,又作保证,才让梅婶子放他去看看荼笑笑。
临走,梅婶子把那支草叉塞他手里,说:
“华华!去了可千万别冲动!”
赵宝华心中一阵好笑,舞着草叉喊:
“好嘞,婶子,我去去就回。”
他跨出门,往老荼家走了不远,一眼就找到了荼笑笑。
她可真显眼。
跨在一颗核桃树的丫子上——那核桃树,一人抱不下的粗细、又比房子还高——真不知道她这瞎子,怎么爬上这地方的。
她在上头,眼睛通红,似乎是流了不少泪。
手指死死叩进树皮里,嵌出道道血痕。
什么招都已经使尽了,她闹、她打、甚至以死相逼。
可一个看不见的瞎子,又能作出什么威胁呢?
不过是小猫挠爪。
而树下,老荼正指着荼笑笑骂着什么。听不清。
赵宝华几步并不过去,才隐隐听见老荼的骂声:
“你个死砍脑壳的,有本事一辈子别下来!”
老荼站在树下,哈了一口痰,狠狠地朝荼笑笑吐去。
结果那痰掉了个弯儿,又砸回他自己脸上,气得他一撸袖子直叫唤。
赵宝华在远处看见,简直要笑出声。
不过,很快,场面就紧绷了起来。
他听见老荼喊:
“行,老子去搬梯子!就是捅死你,今儿也要给你捅下来!”
说罢,老荼背过身,就要往家里急走。
赵宝华赶忙跑过去,手里的草叉紧捏了几分。
真要是让老荼搬了梯子,荼笑笑一个瞎子,真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不死也残!
他本想着上去,把老荼摁住——他十八岁的身体、手上的草叉,都允许他这样做。
可就在他要冲上去的那一刻
他停住了脚。
不能这样冲上去。
老荼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家伙,学梅婶子一样,跟他对着干,只能一时武力上逞了强。回头,他该咋地还是咋地。
说不定,背后还要拿荼笑笑出气泄愤。
那他这个劝架的,反而变成帮凶了。
于是在距离老荼还有几步路的距离,赵宝华赶紧撇了手里的草叉,拿脚划拉进草堆里。
末了,狠狠揉了一把脸,换上若无其事的表情。
走近了,他冲着老荼背后喊:
“荼伯,这晚了还打核桃呢!”
老荼狠狠剜了他一眼,脱口而出:
“打个屁的核桃!”
末了,又狐疑地盯了他好一会儿,询问道:
“哪儿来的崽子?家去,看什子热闹!”
赵宝华装作亲热的样子:
“荼伯,我是赵建国的娃儿,过来送个鸡子,路过。这是弄啥呢?”
说罢,他从兜里抽出支纸烟——林长青给他的那包。
老荼接过纸烟,嘴角马上扬了起来,凑在鼻子上闻了闻,又悠闲地夹到耳朵上。
两人都没洋火,干脆在树底下开唠。
“我老荼活一辈子,虽说书没读过几句,可道理懂了不少!
女子长到十八岁,就要风风光光嫁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赵宝华点头,顺着他的话往下附和。
“可你说她,别人的喜果子都到了,说明年一开春,就给她风风光光娶过去,她死活不肯。
人家可是万元户,她过去当姑奶奶,还不情愿。贱不贱!”
老荼说这话时,意气风发,他的闺女还没出手,就已经给他挣得了两斤的猪肋条、一斤的糖滚饼,还有包喜果子。
当然,这些东西,悉数进了老荼肚子里。
说着说着,他忽得还凑近了。
“你知道人家下多大的聘吗?”他伸出三根手指,戳在赵宝华鼻子底下,“整整三百!”
赵宝华嘴上一副“哎呀这可不得了”。
心里却想的是,你这老头,前面一信道理嚼来嚼去,还不是为了这三百块?
老荼正沉浸在喜悦中,却被荼笑笑打断:
“我不嫁!你怎么能象猪猡一样卖了我!”
听了这话,老荼一梗脖子,嚷嚷:
“猪吃多少粮食?你吃多少粮食?”
赵宝华在一旁听了,直皱眉,人怎么能和畜生比拟?
他上前劝道:“女大当嫁是老理,不错。可她不乐意呀,现在都讲究自由恋爱,不兴包办的。”
那老荼听了,一瞪眼睛:“我管她嫁哪儿去?我替别人家养了十七年的女人,回头跟我扯什么自由恋爱。”
“那恋爱自由了,我那三百块不也自由了?谁补我养她这么多年的损失?”
赵宝华哑然,这人就是认了死理,不论感情只论钱。
他脑筋一转,想到了个点儿,能戳他软肋上。
老荼还在喋喋不休地倒着苦水,说他养闺女不容易,这天气还没冷呢,就股攥自己给她扯布买衣服。
赵宝华却说:“女儿嫁出去,是不是就跟自家没关系了?”
老荼一愣,随即说:“那当然,嫁出去的,就不算自家的人了。”
听罢,赵宝华眼珠一转,表情极为惋惜,说:“那这太亏了吧,她这十七年,用得肯定不止三百块。”
这话让老荼很是愤愤,他也算过,确实不止这个数。因此才这么急,早一天把她嫁过去,就能早一天止了家里缺。
“那你有什么招?我老荼家命不行呗,给我亏的!”
赵宝华见人已经上套,不疾不徐地说:
“我有个办法,能让她‘换’到更多的钱。”
他故意用了“换”这个字眼儿,果不其然,老荼显得很有兴趣。
“那你说说?”
赵宝华招呼老荼坐下,就说自己最近经常去镇上,见到了许多招工的。
老荼很是不屑:“哼,你瞧她这样,谁招她?”
他两手戳了戳眼睛,又去戳赵宝华的眼睛。
意思是,荼笑笑是个瞎的。
赵宝华却“嗨呀”一声,说:
“荼伯,您都多久没去镇上了?这年头,有可多招盲人的,去搞按摩!”
老荼听了,脸上飘起一丝坏笑:“哦!你该不是做那个生意的,真有门路?有门路就可以呀,这闺女你拿去,我只要钱。”
老头没憋好屁,他以为赵宝华是干拉皮条生意的。
这吓得赵宝华急忙摆手:“什么话!正经按摩的,可多老板要招呢,一个月能开到三十块。”
“您想想,闺女卖过去,不过也就三百。她要是在镇上找了工,赚得钱,不都归您呀!”
老荼抿着嘴一想,一三得三、十归两档,只要一年就能赚到这三百。
本来是觉得这妮子留在家里多张嘴,现在说能赚钱,他当然乐意。
不过,他还是留了个心眼儿:
“那行啊,既然你说能赚,你就带着她去找呗。找不到也没关系,反正回来还能嫁人。”
赵宝华点点头,本来也就是缓兵之计,他哪里知道什么盲人按摩?
不过是诳他一下,把荼笑笑救下来,再从长计议。
说完这话,老荼背着手走了。
徒留赵宝华和树上的荼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