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荼走远了,影子都拐过了坡。
赵宝华这才走到树下。
“下来吧。”
他伸出手。
荼笑笑从树杈上慢慢滑下来。他一接,轻飘飘的,入手一把骨头。
他把她放稳在地上。
她站着,不动,也不说话。
土是湿的,被日头晒了一天,这会儿正“哄哄”地冒着热气。
赵宝华的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清了清嗓子说:
“你……你眼睛看不见,还爬树呢?”
话一出口,他就想抽自己一个嘴巴,这叫什么话。
她没答话,任凭那双无神的眼睛盯着他。
赵宝华觉着脸上发烧,靠这样近,还被这样盯着,即使知道对面看不见,依旧局促。
他想说些什么,张口却发现嗓子哑哑的,只能发些气声。
一阵漫长的沉默后,她开口,声音细细的:
“你是……赵宝华”
“我认得你。”她点点头,“我们见过。”
赵宝华心里“咦”了一声,他想起那天夜里,蒋家兄弟……
还有那把刀。
可自己并没有告诉她名字,她是怎么知道的?
脑子胡思乱想着,他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是该询问她吗?
怎么一碰上她,嘴就跟个木头棒槌似的不利索!
没等他想出个什么好听的话,
她却先开了口,说:“我能知道……你长什么样吗?”
盲人……怎么“看”我长相?
虽说疑惑,可他嘴比脑子快,几乎赶着她的话尾巴,就同意了。
荼笑笑伸过一双手。
盲人感受这世界,全凭手的触感。
她要凭这双手,来“看见”赵宝华。
她先是摸上赵宝华的手、接着是手臂,然后抚到胸膛……
明明周围热气哄哄,那手却格外冰凉。
赵宝华大气不敢出,自己从没被女性这么接近过,一时间脸也红了,脑子也热了。
忽得,那双手摸到了赵宝华的脸,冰凉又柔软的触感从脸上载来,激起他一层疙瘩。
赵宝华心里有点紧张……又有点窃喜。
我现在是应该握住她的手吗?还是说,出声询问她?
还是说……
正当他不知所措、混乱且懊恼时,
她的手,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你的脸,好烫。”
赵宝华“啊?”了一声。他象被炭火燎了一下,赶紧躲开她的手,低着头使劲儿搓了搓脸。
抬头,他想反驳,明明是你手冷得跟个冰窟窿似的,
却看见荼笑笑满脸的落寞。
她说:“下次,别来了。”
说完,转过身走了。走得不快,但稳,象是看得见路。
“我不值得谁救。”她又说,“烂命一条。”
声音不大,飘在热烘烘的空气里。
赵宝华站在原地,看她那个枯瘦伶仃的背影。
心里无端地,有点燥。
他冲着她的背影喊:
“你值得!”
荼笑笑听见这声喊,也没回头。
只是,那根一直绷得紧紧的嘴角,好象,松动了那么一下下。
赵宝华回味着那双手、那句话,还有那双无神眼睛。
突然,他觉得兜里有什么东西硌着,一掏兜——是一只八角糖果子。
那是荼笑笑,摸着他时,偷偷塞他兜里的。
估计是从她爹私吞的喜果子里偷出来的。
居然给了自己。
傻姑娘……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山上的乌桕已经转黄了。
明天得去抢收了。
第二天一大早,赵宝华就跟着去上工了。
他发现,干自家活计时,爹好似变了个人。给别人干的时候,头老低着,不说话只闷头干。给自己干的时候,却时不时趁着喝水的空档,跟人拉呱两句。
他爹站在坎头上,向田下头吆喝:
“哎!老许!吃饭没!”
“还没——妈的!谁吃这么早的中饭!要把肚子撑炸!”
两人一阵笑。
不多时,覃翠花送饭来了。
她并不是不做活计、专营做饭的——只有旧时代地主太太才有这待遇。
庄稼汉的婆娘们,只是在接近饭点回家弄些便饭,然后送过来。
即使如此,覃翠花心里也并不轻松。
她觉得这是在躲空偷闲。
一家三口,就着天,踩着泥,就这么吃午饭来。
正吃着,刚刚还被晒得油光发亮的杨树叶子,开始跟面鼓子一样开合摇摆。
要变天了。
他们原本靠着田里凸起的一块大岩壁吃饭,可雨点子说来就来,砸进合渣汤锅里,激起个大水泡。
“哎哟!这雨,真讨死万人嫌!”
覃翠花骂着,摘了草帽盖锅上。
眼见雨越来越大,三个人只好去了最近的老许家避雨。
老许一见他们三,乐了,说:
“老赵,刚说没吃中饭,就给我连锅端过来了?”
赵建国上去就揽住他的脖子,说:
“跟你客套一下,没打算让你吃哈,去一边看着。”
老许媳妇也刚从地里出来,一撞见,连忙去搬桌子,给他们捯饬地方吃饭。
末了,干脆两家合一桌吃。
老许闹着,硬让媳妇倒两杯高粱酒来,拉着赵建国就要聊。
赵建国推脱不过:“哎哟,雨头过了还要下地呢,就……那就只喝这点儿!不能多了!”
老许高兴极了,将赵建国的那一杯倒得满摇满荡后,就开始侃东侃西。
庄稼人聊天,无非也就围着田里那两垄事儿绕。
老许嘬了点儿酒:“收成不好,哎哟,特别是那獾子!”
赵建国应和:“是啊!獾子……肉太少,吃不了什么。”
老许手一摆:“不是说这个,那獾子肉臭……哎哟,什么话!我是说,獾子老咬苕。”
赵建国恍然大悟:“个个只咬一点儿!”
老许梗着头点了下:“个个只咬一点儿!这东西不好逮……要是能逮住,我给它吃得断子绝孙!”
一桌人,都想起那打上獾子的种种,哄笑起来。
老许喝了一杯的酒,脸上泛起红晕,他忽地凑近赵建国说:“我晓得有个药,能药这獾子。”
赵建国说:“药獾子那不容易,药效要大。”
老许含糊着:“恩……要大!”
赵建国又说:“你先买两斤来尝尝。给自己药死了,这药就能行。”
老许受了挪喻,也不恼说:“哼,饶你乱说,反正我买了!”
赵建国只当是笑话。
吃完饭,雨稍微小了点儿。一家人又要上田。
老许却拉着赵建国不让走。
“赵哥哥呀……”老许酒量极差,已经有些昏头,“都下了雨,歇半天吧。”
下雨天是农民们默认的休息日。
这倒不是因为害怕淋雨生病,而是一下雨,地里的活计就不好做。
甭管大雨小雨,只要落了水,田里就会“稀”,脚下去一深一浅眈误做活不说,还会把田踩板。
何况,雨天收上来的苕,坏得快。
赵建国摇了摇头,想起儿子预言的雨,说:“我得消息了,天天有雨,能抢就抢吧。”
老许把嘴一撇:“钱家那小子说了,他在镇上听见‘国家广播员’说,没雨的!”
“国家广播员”是老许自己捏造的说法,其实是叫“国家广播电视台”。当然,这和天气没关系,只有新闻联播才会用这说法。
这两件牛头不对马嘴的事儿,在老许嘴里却串在一起,怎么来的呢?
纯粹是钱家小子在做活间隙,瞟主家电视,“碎”的词儿。
这些碎词儿,在他脑子里捏吧捏吧,就成了能眩耀的见闻。什么天气预报、新闻联播、电视剧甚至某些戏曲,他都混在一堆儿说。
虽说是些颠三倒四的说辞,藏在山窝窝里的村民却听得新鲜,不少都信以为真,奉为圣旨。
这些话,在村里倒了许多回,落到老许着,就剩三个字:
“不下雨。”
赵建国听了老许的话,有些许尤豫。
一旁的赵宝华却早早提了锄头,说:“许叔,别听他的,他看电视看个半头。毛鹏家最近买了电视,我在他家一看一宿,人家广播员真真切切说了要下雨呢!”
其实毛鹏根本没买电视,但一番话,说的恳切又实在,比钱家小子的要可信。
赵建国见状,也劝起老许。
毕竟人可以等天,天不会等人。
最终,老许也被说动,同赵家一起下了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