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建国往上盘三代,是农民。再往上盘三代,还是农民。
对他来说,看天吃饭,是习以为常,却又无可奈何的事。
从田里回来,他蹲在干沿上,心情沉重。一家三口,冒雨从田里收回来的粮食——
只有可怜巴巴的几麻袋。
比去年还少。
另一边,赵宝华也不好受。
他在猪圈,拿手按小母猪的脊背,试着膘的厚薄,依旧瘦得跟个刀刃子似的。
草不养人,光吃猪草没法贴膘。别说猪了,就是人,谁要是天天只靠野菜吊着,也只能剩半口气。
还是得吃粮食,吃了粉嘟嘟的大面苕,才能长出足以生小猪的膘。
一直这么瘦,想在下个月配上种,可就难了。
可赵宝华正打算找他爹说这事儿,就看见他爹盯着那几麻袋苕和洋芋,直叹气。
家里那三亩薄田,日夜抢收,至今儿已经收了七成。
可收上来的粮食,加之上一季,也很难糊嘴。
不过,光靠愁,难道愁得出个由头来?
事儿还是要靠人解决。
赵宝华对他爹说:“咱用钱去换点儿粮票,或者多的粮食。能顶顶,总不能饿着?”
听了这混帐话,他爹却没跳起来骂。
可能是干一天活计,累了。
他盯着赵宝华,像看傻子,疲惫地说:“这年头,除非穷疯了,谁卖你粮票?”
庄稼汉,都把粮票当宝贝似的供着,除非是困难得打紧,或者想改善生活,才会拿粮票换些钱来用。
至于粮食,那是命根,想都不要想。
赵宝华想了想,他说:“我去问问吧,刚收着粮,他们嘴里有宽裕,兴许手里能松点。”
听见这小子居然上杆爬,他爹立马拉拉个脸:不同意。
赵建国舍不得钱。
可要说他目光短浅,是个守财奴,那也不见得。
他是知道利害的。
今年,自家就收了这么点儿粮,肯定熬不到明年的头茬庄稼。
现在不舍钱收票,等到大家嘴里都紧了,那时候再守着钱挨饿?
道理明白,可就是过不去心里那个坎儿。
挣钱如爬坎,花钱似溜坡。
这里花点,那里花点,到时候拿什么换田?
赵建国正烦着,就见覃翠花从里屋出来,手里抓着一小把高粱面。
嘴里还“罗啰啰”叫个不停,心情很好。
她准备去喂她那两只小鸡崽。
这可撞赵建国枪口上了。
他说:“站那儿!家里粮食太多了,你烧得慌是吗?”
在他印象里,覃翠花一直是个没嘴的葫芦。
嫁过来二十多年,温温吞吞,象一碗温水,没得火气。
赵建国心里也明镜似的,有时候,是他自个儿在犯浑,在无理取闹。
可人就是这样。
如若脚底下踩的是软泥,一脚踩下去,软塌塌的,没个硬反响。
久而久之,谁还记得要收着点劲?
反正赵建国做不到。
正当他以为,覃翠花会一如既往地低声道歉时——
她却翻了个大白眼,像没听到一样,捏着那把高粱面,
走开了!
这一下,赵建国感觉,自己这“当家的”是半分威信都没有了。
他“腾”地站起来,指着覃翠花嚎道:
“你反了你了!谁准你糟践那粮食的?”
还没等他起来追过去,赵宝华就给他摁住了。
“爹,那是去喂鸡崽,又不是拿去丢了。您犯什么劲儿呢?”
可赵建国哪里肯听?挣着,闹着,嘴里嚷嚷着:
今儿非得收拾他婆娘一顿。
这赵宝华这小子,做农活不行,箍他爹却是一把好手。两手一抱,任凭他爹拳打脚踢,也不松劲儿。
赵建国闹了好大一通,可打谁也打不着。
他手脚被锁,嘴里却骂着,赵宝华却不停地讲着道理。
就这样,过了好久,两爷子才消停下来。
冷静下来后,赵宝华又提起粮票的事儿。
这次他爹拒绝得没那么果断。
赵建国心里清楚,那一小把高粱面,连一嘴都不到。今儿发这么大火,源头还是在刚收上来的那几袋粮食。
今年收成太差了。
赵宝华盯着他爹那蹙得紧邦邦的眉头,深吸一口气,说出自己的打算:
“我想找赵小草收粮票。”
赵小草是村里有名的“活孤儿”。
其实爹妈都在。
前几年,他那好色的爹,叫那隔壁村的俏寡妇,勾走了魂。人仿佛中了邪,九头牛拉不回来。
家里闹得闹、打得打,房顶都要烧了,还是没用。
鸡飞狗跳到最后,这婚,还是离了。
他爹这边,吹吹打打,新人进门,抱得美人归。他妈这边,也是急脾气,铺盖一卷,转身就改了嫁。
两头都圆满。
就剩下他一个赵小草。
他爹嫌他是前头的种,碍眼;他娘嫌他是拖油瓶,累赘。
两头不靠。
像田埂上被锄下来的野草,扔在那儿,日晒雨淋,没人管。
可是,扫出门也不行,毕竟孩子大了,长了腿生了嘴。
甩不脱。
最终,赵小草的归宿,是跟他那瞎眼奶奶一起过。
祖孙俩,一个小,一个瞎,守着四亩地。
年年种不出来、收不出来。
只能请工。
请工,要钱。大劳力一天一块二。
今年祖孙俩也请了不少工,红花花的块子票一把一把往外送。
因此,赵宝华觉得,赵小草肯定是缺钱但不缺粮的。
如果要换粮票,非他不可。
赵建国听了这话,心里也暗自踌躇着。
良久,他似乎是想通了般:“行,你找他去吧!”
赵宝华一听,开心得不行,还没跨出两步。
身后他爹的声音却幽幽传来:
“但你可别想着,动家里的老本。”
赵建国昨个就听覃翠花讲了,那把太师椅、那两只鸡蛋、还有那一块多钱。
他看到儿子在当兽医这块,是有料的。
虽然儿子医死了牛,但儿子也用一场场行动在不断证明自己。
而他赵建国,也不是老迂子。
他希望儿子长大、
希望儿子成功。
所以,他愿意冒这个险,逼着儿子去镇上闯荡。能赚到钱最好,赚不到钱——
也比在山窝窝里,埋头种田强。
赵宝华听得了,砸吧砸吧嘴,也明了他爹的意思。
顿时透了不少笑:“行,那我明天去镇去刨点儿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