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赵宝华带着包袱,里头装着针筒和青霉素,下了镇子。
抬头望天,万里无云,晴得吓人。
他心里头犯嘀咕,这谁敢相信,马上就会有一场连绵多月的雨?
到了镇上,人不是太多,已经临了中秋。今儿还来集上的,只是些没购齐东西的“黄昏家伙”。
刚支了摊子,就来了位不速之客。
马大仙。
他一见赵宝华,就紧邻着他搭起了个摊子。
意思很明显,叫板。
马大仙的摊子,依旧是大排场。红的铺地,黄的挂帘,还挂了个大牌子,上书:
“仙家治兽,百病得消”
不过,原的那把太师椅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小马扎。
赵宝华见着他,烦,提了摊子,换地方。
可马大仙跟个狗皮膏药似的,赵宝华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
赵宝华有些火:“集上恁多地方,你挤个什么?狗爱仄!”
马大仙胡子一抬:“我在哪儿摆,关你个甚?”
无耻,且厚脸。
赵宝华疑惑得很,这人,怎么没脸没皮?
前不久才揭了他老底,他就不怕被人认出来?
非得临着他摆。
赵宝华见他这幅模样,出言嘲讽说:“给我送了把太师椅不够,还要给我送只马扎?”
马大仙是真被说恼了,瞪个眼,说:“你走着瞧吧,看谁闹过谁!”
他说这话,是有自己的理儿的。
乡下信儿,传得慢,闹再大一通,想传透,也要数月半载。
他这类人,行走江湖多年,不是没有翻船的时候。但只要抓住这个点儿,凭着他那舌头,再忽悠上几个人。
或者把人挤兑走。
生意还是他的。
何况……
马大仙暗自思绪,这小子看起来,就是个愣头青。虽说有几分本事,可想跟自己这种老江湖斗——
嫩着呐!
果不其然,这一开张,就应了他的道。
一个小闺女,约莫六岁,棉袄套花罩衣,一崴一崴。
她抱着只蔫啾啾的小狗,站在两个摊子前左摇右摆。
一处是举着大牌子,铺着黄红布的马大仙;一处是可怜巴巴,包袱皮摊开充当门面儿的赵宝华。
小闺女自然而然选择了马大仙。
这可给他得意坏了:“喂!小子,跟你爷爷斗,反了辈了!”
赵宝华冷笑一声,没接他的茬,反倒是询问他要怎么治这狗。
“怎么治?请我马仙出出面,疾病顿消全不见!”
不过,说完这话,马大仙就打量起那小闺女。
问了句:“你有钱吗?”
可这年纪的小孩,她连钱长啥样,都不知道哩!
那小闺女摇头,掏出两颗奶糖说:“我有糖,糖比钱好。”
一听这话,马大仙的脸顿时垮下来,怎么开门就碰穷神?
不过,他也没跟往常一样直接把人轰走。旁边还有个赵宝华呢,就等着看他笑话。
于是马大仙说:“行吧,糖就糖。不过,这不够治狗的。”
他眼睛在小闺女身上扫了扫,说:“你这罩衣和褂子,都得给我,不然不够香火的。”
小闺女人也实诚,两颗糖一给,马上就解罩衣。
赵宝华连忙上去给小闺女护住,指着马大仙喊:
“你要脸吗?”
马大仙要是记挂脸皮,就不会干这行。他把那两颗糖一剥,一丢,吧唧吧唧就开嚼。
他就等着赵宝华把这吃力不讨好的活揽了,反正自己白得了两颗糖,不亏。
赵宝华白了他一眼,给小闺女罩衣扣子给扣上,说:“甭听他屁话,哥给你治这狗,不收你东西。”
马大仙嚼着那两颗奶糖,微眯着眼说:“哎哟,您还是大善人。糖给我,狗给你,两不相欠呢!”
赵宝华没理他,摸了摸狗肚子,掰了掰狗嘴巴。
两指往喉咙里一掏,揪出个橡胶套子——这狗不知从哪儿吃了个计生用品!
掏完,那小狗站地上狂呕两下,吐出些黑的黄的,立马生龙活虎起来。
小闺女笑嘻嘻地,把狗捉在怀里,蹦蹦跳跳地走了。
另一边,马大仙吃完那两颗糖,故意晃悠到赵宝华面前说:
“后生,你闻闻我这嘴,是不是甜极了?”
赵宝华头也没抬,随口讥讽道:“不象吃了糖,倒象吃了套子。”
两人正你一嘴、我一嘴地绊着,不知不觉,竟熬了半个点儿。
还是没什么客人,街上太冷清了。
忽得,一个灰袍男人从街那头找来,怀里赫然抱着的,是那小闺女。
不必说,定是小闺女的爹找来。自己没看住妞子让人帮了忙,不说报酬多少,谢两声还是要的。
那马大仙眼珠子一转,想着法子,他想把功劳和报酬,都抢过来。
可那男人一走近,马大仙的脸色赫然大变,急忙收拾起摊子,要跑路。
赵宝华一看这情况,心想:哎哟,有仇啊这是?
立马凑过去,把马大仙拽住:“人家给闺女言谢,你可不能走呀。”
马大仙顿时恨不得给这小子一脚踹飞,可赵宝华力气大得很,两人纠缠之际,男人就到了跟前。
那男人把闺女放下,一见马大仙,火冒三丈。提着拳头就往马大仙脸上招呼,边打边喊:
“死骗子,老子说过,见你一回打你一回,你还有脸来镇上?”
马大仙被赵宝华扯着,躲闪不及,一拳就被戳倒在地。
见这回是挣不过、跑不脱了,他抱着头直求饶:
“哎哟!好爷爷!咱隔夜的仇,咋还论到今日上呢?”
旁边那小闺女,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哇”得一下哭了。
男人着急去哄,也就不再管马大仙,他一溜烟跑了。
哄完闺女,他站起来,握着赵宝华的手说:
“我这闺女不懂事,给您添麻烦了。”
他从兜里掏出个分分票子,递给赵宝华。
“这钱可怜,兄弟不嫌弃就收下。”
赵宝华不肯收,不过是帮个小忙而已。
两人推脱间,那小闺女竟不知什么时候摸过来,给赵宝华裤兜子里塞了颗糖。
“哥,吃糖,糖比钱好。”
赵宝华乐了,把那票子接过来,塞进小闺女罩衣兜子里。
“那哥给你钱,你给哥糖?”
三人都笑了。
男人最后抱着闺女要走,走了二三十米,又突然折回来。
他说:
“兄弟,我有个事儿,想求你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