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男人就是伍家和,镇上唯二榨油坊之一的老板。
伍家的坊,不小。十多个人,一头骡子。
他家坊子在街东,另一家,在街西。
地穷,油料种的也不多,十里八乡的油都是这两坊榨出来的。
伍家和指着磨油挣够一年吃食,顾客也都等着老板把油磨出来。
八月半,正是收花生、油菜籽的时节,天也干,晒好的籽儿,早就成堆地码在库里。
可那最顶事儿分骡子病了。
少了骡子,碾油的磨就推不动。等久了,生意自然就跑去街西那家。
街西坊子那边也放了话,这边一倒,他们通吃。
伍家和急得不行,请马大仙来治。
马大仙跳跳蹦蹦,钱忽悠了不少,可骡子治不好。
又请来中药铺里的,给人看病的吴大夫瞧。
瞧了半把月,药吃成小山堆,还是不好。
而今儿个,请赵宝华来,也有点儿“病急乱投医”的意思。
毕竟,伍家和只觉这人不似骗子,但真本事有多少,他也不清楚。
赵宝华跟着他进了棚子,看见了那头大青骡子,也看见了吴大夫。
吴大夫一见主家领着新大夫走来,顿时有点儿不开心,心想:
这主家,忒没规矩!
看赵宝华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戒备。
赵宝华没注意到他的这些心思,直直地往骡子那儿走。
骡子很壮,皮亮毛顺,一看就是头好骡子。可惜,精神萎靡,缩在棚子里。
棚里有一麻袋中药材备着,吴大夫是过来给饲料里掺药的。
赵宝华一边检查,伍家和一边絮叨。
这骡子,是他花两千多块,从外地买来的。买回来刚两年,靠着它,生意比街西那家红火的多。
可就在上个月,突然就病了!
吴大夫过来,天天看,天天瞧,就是不见好。
伍家和在念叨时,话语间稍带些埋怨,让吴大夫有些不爽。
他开腔道:“不是我本事不行,是你这骡子,得了‘虚症’。”
“气耗尽,内里虽然鼓胀,那是虚火……”
他重重叹口气,说:“气数已尽啊!”
伍家和一听这话,气差点没喘上来,眼睛一翻就要往后倒。
两人赶紧去搀。
赵宝华在一旁说:“说不定不是什么‘虚症’,而是‘实症’呢?”
吴大夫顿时拉个脸,说:“后生,书看杂了吧?这骡子的脉象,一看就是虚脱之症。”
吴大夫是个书读得很多的人,经常穿着个长褂子,很有文人“风范”。
此前还去县里拜过师,学了半年中医。虽说只学了些三脚猫功夫,但在镇上开个中药铺子,够了。
在这年月,很多人还接受不了西医,有什么头疼脑热,都爱抓点草头木根吃。
本事不够,资历来凑,开了二十多年,也算号响当当的人物。
因此,谁见了他,都得恭躬敬敬喊上一声“大夫”。
也因这声“大夫”,吴大夫对于这位后生的冒犯,非常介意。
赵宝华摇摇头,也学他那一套,说:“此脉有异,乃‘结实之症’,能治。”
伍老板本靠在墙上大喘气,一听他说“能治”,顿时立起来,眼里全是血丝。
眼前,一边是治了半个月没好的老手,一边是敢说能治的后生。
他该相信吗?
伍老板说:“能治?”
赵宝华说:“能治。”
吴大夫上前,说:“后生,你可想好,乱治上些,给人骡子治死了,可是要赔的。”
听了这话,赵宝华狐疑地盯着他,觉得他好生奇怪,说:
“所以,你怕给骡子治死,就干脆说这骡子要死了?这是什么个理儿?”
一席话,给吴大夫辫子揪得死死的,他眼睛鼓鼓,“恩嗯啊啊”半天,没说出句囫囵话。
最终,吴大夫一甩袖子说:“哼,反正你要是给治死了,后半生就加油吧!”
赵宝华摇头,懒得理。
比起斗嘴,修骡子更重要。
他问伍家和:“有胰子吗?”
胰子还算是稀罕物件儿,这山旮旯里鲜少有人买。
但他觉得,以伍家和这生活水平,家里肯定有那么一两块。
果不其然,伍老板挺快就从屋里摸出两块崭新肥皂,粉壳的。
赵宝华将那胰子掰碎了,揉进水里。
那小闺女一见这一大盆胰子水,开心极了,蹲在一边不停地搅和,为那些翻起来的泡泡叫好。
赵宝华笑着,任由她闹挺,直至胰子化干净。
他冲伍老板摆摆手,让他把小闺女抱去外头,交给她娘带。
毕竟,接下来的场面,不是很卫生。
这骡子患的是肠梗阻,配这胰子水,是为了灌肠催便。
届时的场面,可能有些好看。
话不多讲,他找了节水管,让两人把骡子摁住,管口往那儿一塞,“咕噜咕噜”灌上好些肥皂水。
那骡子的肚子本来就大,肥皂水一灌进去,涨得跟铁皮鼓子似的。
疼得骡子乱叫唤。
混乱间,吴大夫还被骡子狠踹了一脚。
伍家和看着这骡子,心中极其不安。
自己请回来这么个年轻人,真的对吗?
粗粝的手法、狂放的治疔,以他的经历和见闻,只觉得这人是跟马大仙一溜的。
他并没有说出来,毕竟是自己毕恭毕敬请人家过来的。
不过,嘴上不说,但脸却是越拉越长。
灌完肠,赵宝华让两人退后,说:
“只消片刻,这骡子就能把积攒半月的粪给拉出来,一拉出来,全好了。”
但三人蹲了好一会儿,那骡子不但没拉,反倒疼得腿打颤。
伍老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还不等他先开腔,吴大夫倒是发难了。
“小兄弟,我敬你胆量,敢揽包袱敢上灶。”
“可是……你看这骡子,让那胰子水一灌,半只脚那可已经踏进阎罗殿了。”
赵宝华眉头紧蹙,他倒没理会吴大夫,只是觉得奇怪。
那医书上,不都写“肠梗阻以肥皂水灌肠最佳”?
为什么,会不灵便?难道书本有假?
一旁的伍老板,看到他这幅“我也拿不定”的样子,顿觉天塌。
他到底请回来个甚么人啊!
原本那骡子还疼得嘶叫,这会儿是动也不动,瘫死一旁。
伍老板之前还提着口气,这会儿直接一屁股坐在磨盘上,脸色灰败。
也没了之前请他的热切劲儿,只剩下失望和怨毒:
“后生,你拿我家当练手呢?”
一头骡子,两千多,是他攒了五年的体己,又在无数个黑夜中狠下决心,才拿下的。
现在,什么都要没了。
赵宝华头上闷出一层细汗,仿佛什么也听不见。
他蹲下身,手粘贴了骡子的腹底,眼盯着骡子浑浊的眼。
手在裤腿上蹭了蹭,似乎是下了某个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