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这声吼,赵宝华做出个似哭似笑的表情,一摊手:
“我没耍你。”
李志杰一看他那副蔫儿坏的表情,就气不打一处来,从猪圈里一步跨出来,浑身滂臭。
他一手就揪住赵宝华的领子,近乎嘶吼地诉说他的委屈:
“你说让我赚钱还债,我不是照做了吗?”
“可你非得让我背那椅子,那椅子多重,你不知道吗?还让我按猪,完事儿自己轻飘飘地打完,留我当笑话!”
“你就是在耍我!”
赵宝华见他真发了火,也正了颜色,冷静地回他:
“你说我在耍你,饼是不是你偷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嘛”
一个“偷”字,打得李志杰不做声了,确实是他偷了饼。
赵宝华倒也没再多说。
本来也没指望这小子能帮上忙,不过借机敲打。
他俩回到镇上,没去摆摊,反倒是去了镇上的猪场。
前几日去帮郑远介杀猪,看见那猪场送来的一群群病猪,他就想去试试火色。
可惜当时没药,而且不知道情况。
今天去打探打探情况,说不定,运气好,后面能接到大活。
猪场里,戴蓝帽子的职工正围着一口大铝锅,吃得热火朝天。
猪遭了瘟,那是公家的损失;肉进了肚,那是自己的油水。
遇上这种“因祸得福”的事,大伙儿嘴上不说,心里头却是美滋滋的。
唯独那刘场长,一个人蹲在水泥阶上,愁得起纵。
这猪场连年挂红灯,也是邪了门。去岁年底,县里局长就拍了桌子:
今年指标再完不成,他这个刘场长,卷铺盖滚蛋!
刘家老小,全指着他这份工资。
帽子摘了,喝西北风去?
看着院里那帮馋鬼吃得香,刘场长只觉得那是割自己的肉,心窝子一抽一抽地疼。
赵宝华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他穿过几栏猪,看见猪的情况,心里拿稳了。
凑上去,还没站稳:“刘场长,我是兽医,治猪的。”
刘场长停了脚。眼皮子一撩,见是个生瓜蛋子,火更大了。
话都懒得回。
他手像赶绿豆蝇似的,厌烦地往外一挥:
“小王,小许,把这个人撵出去,谁放进来的!”
旁边两个伙计,穿着脏得发硬的胶皮围裙,身上一股泔水味。
俩伙计正吃着猪肉呢,嘴上油光光的,长得也膀大腰圆。
过来一架,一边一个,连推带搡。
赵宝华脚跟都没着地,人已经到了大门外。
门外头,李志杰靠着墙,看冷。
赵宝华也不恼,上去就跟李志杰嘀嘀咕咕,将他的法子说了。
李志杰听了一愣:“这能成吗?”
“我看好你,你包行的。”赵宝华拍拍李志杰的肩膀,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笑,“这事儿要是成了,不管赚多少,反正你那两块五我就当你还上了。”
李志杰听他说自己能行,不免也有些飘飘然。整整衣服,端了端架子就进了门。
他岁数比赵宝华大,脸盘宽,眼袋微垂,看着老成,象个在场面上混久了的人物。
进了院,也没个笑脸,背着手就往里闯。
刘场长正一肚子火,见进来这么一位,愣了一下:“你找谁?”
“县防疫站的。”李志杰眼皮都没夹他一下,“视察。”
这几个字,硬邦邦的。
刘场长心里“咯噔”一下,心里还在盘道,这人是真是假——这年头骗子多,可骗子极少有人知道防疫站的,大多都是装收猪的贩子。
还没等他想出个门路,李志杰脚底生风,已经到了猪圈旁。
他捂着鼻子,指着栏里那几头身上起了红斑、哼哼唧唧的病猪:
“猪丹毒。都病成这幅样子了,咋不上药?”
刘场长跟在后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李志杰接着说,口气严厉:“这成色,快够得上‘无害化处理’的标准了。得拉走,深埋,撒石灰。”
刘场长慌了。
埋了?那是把钱往土里扔!
“使不得!同志,使不得!”刘场长急得脑门冒汗,那一嘴燎泡更红了,“还喘气呢!不是我不治,是上头……一直没派技术员下来啊!”
“借口!”
李志杰瞪了他一眼:“这就几支青霉素能解决的事儿,拖成大病!”
刘场长本身只是个泥腿子,靠运气、还有那一把子察言观色的本事,才上的课。
青霉素?
洋词,他不懂。
他只在露天电影里见过:战地医生白大褂,玻璃瓶,一针下去起死回生。
“那……”刘场长搓着手,腰弯了下去,“哪里能整到这药?”
李志杰斜了他一眼:“找你上头的技术员呗,这药又不难弄。”
刘场长心里凉了半截。上头要是肯派人,猪早好了。
他还是不死心,试探着问:“那……就没别的路子?除了技术员……”
李志杰沉吟了一下。
“难。”
他看了一眼满脸绝望的刘场长,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不过,这玩意儿,有些走街串巷的兽医,兴许手里头存着点。毕竟是常用药,就是贵了点儿。”
李志杰在“贵”这字眼儿上重重咬了一下,给刘场长打了一激灵。
不过,药再贵,贵得过他的碗?
刘场长心里一动。
刚刚那个被叉出去的后生。
兽医。
他眼珠子转了两转。心里不是没犯过嘀咕:这俩人,一前一后,莫不是唱双簧,来设局的?
可人家那位“技术员”,把病名、药名,点得清清楚楚。“猪丹毒”,“青霉素”。听着就硬气。
再看看圈里那些哼哼唧唧的猪。
这两天,一天死一头。那是割肉。
照这么死下去,别说过年杀猪分肉了,他这个场长,得先被上头撸了,卷铺盖滚蛋。
火烧眉毛,顾不得了。
他一跺脚,冲着门口那两个伙计吼:
“小王!小许!快!去追!”
“就刚才那个后生,给我追回来!”
赵宝华本就没走远,就在猪场外头的土坡后面。
没一袋烟的工夫。
两个伙计气喘吁吁,一左一右,这回不是架,是“请”。
赵宝华进了院,刘场长急忙下来,
给他派了支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