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宝华挡回了刘场长的烟,对方也没客气,自顾自地点上。
本来就是早已盘算好的局,没必要拿捏
包袱解开,针药落地。
刘场长瞅着那明晃晃的小玻璃瓶,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地。这小后生有点道行,居然真有青霉素。
平日里那些走街串巷的兽医,拔把草根树皮就敢治病。
这正经西药,他只在县里技术员手里见过。
赵宝华捏起瓶子,一抽,一推。一支八十万单位的药水,尽数打进了一头病猪的屁股。
“这头隔开,两天准好。”赵宝华收起针筒,说着,就收拾家伙。
刘场长急了:“同志,这还有二十多头呢,就治这一只?”
赵宝华摇摇头:“那是打火印(猪丹毒),得下猛药。你这猪大,一支药只够伺候一头的。”
“我身上就带了这么多。”
说话间,那头原本瘫着的猪哼哼两声,竟晃悠悠站起来,去拱槽了。
刘场长眼见为实,更急了:“帮人帮到底,药去哪买?这猪不能等啊。”
“卫生院。”赵宝华说。
其实给牲口用,兽药站的大瓶装便宜又实惠。卫生院那是给人用的,精细,自然贵。
许多物件都这样,城里的富人用得便宜,村里的穷人想买,可就不是这个价码了。
可这钱,刘场长不在乎。
他不是大款,但他手握着那支笔——能挂公帐。
到年底,自然有公家来帮他结帐。
“行,算帐。”赵宝华也不含糊,“二十四头,连打三天,七十五支。”
他指了指李志杰:“让这位先生去跑一趟,我留这儿隔离病猪。”
李志杰的脸立马拉得老长。原本指着拿钱去杀价,中间扣点油水,甚至……拿钱跑路。
一听是挂公帐,没现钱过手,这苦差事谁爱干?
刘场长刚想喊伙计,赵宝华眼皮子一抬,警告似地扫了李志杰一眼。
李志杰没辄,只能提着腿往外蹭,有气无力地哼哼:“我去。我可不伺候猪。”
刘场长看着这两人眉来眼去,心里有了数,面上却不动声色。
这种事,烂在肚子里就好。
猪场和卫生院搁得近,去得快,回得也快。药往桌上一搁,气还没喘匀:
“卫生院林大夫给的,说是进口货,专留给你的。”
赵宝华拿眼一扫,红瓶胶塞,上面印着大方块洋码子,确实洋气。
心里不由得犯嘀咕:小小罗平镇卫生院,哪来的这路货色?
刘场长更是看了赵宝华两眼,心里掂量:人不在,面子先到。这后生,手眼通天呐。
不得了。
而既然药到了,事就简单。
二十三头猪,配药、注射,半个钟头完事。药劲上来,原本呆滞暴躁的猪群一个个老实了,精神头得儿足,把料槽啃得震天响。
刘场长背着手踱步,烟也不抽了,脸上那层灰败气一扫而空。
他把赵宝华拉到一边,从兜里掏出一把钱,数出二十四块。
这是他私人的兜,一头猪一块钱,不是行规,着实是因为,赵宝华解了他的大结才掏的。
赵宝华不接,连连摆手,太多了。
他看了看李志杰,索性摊了牌:
“刘场长,实不相瞒。这位不是防疫站的,是我朋友。
这主意都是我出的,骗了您,这钱受之不武。”
刘场长还没吭声,李志杰先炸了。
合著忙活半天,又是跑腿又是担惊受怕,就为了最后这一哆嗦把钱推出去?
他气得腮帮子鼓鼓的,一跺脚,尥蹶子跑了。
刘场长看着李志杰的背影,笑了。
他在场面上混了半辈子,接待了多少领导,就见过多少骗子。除了刚开始那一下被唬住,后面早猜了个七七八八。
他硬把那二十四块钱塞进赵宝华手里:
“二十四,不是报酬,是我的饭碗钱,拿着吧!”
“不管黑猫白猫,捉住耗子就是好猫。要没你这一手,我这场长的帽子早让人扒了。这钱不是报酬,是保我饭碗的钱,拿着!”
两人拉拉扯扯好一通,刘场长说什么都要给。
毕竟……还有一事相求呢。
赵宝华推脱不过,接了。
刚要走,刘场长拉住赵宝华,又塞过来一包纸烟,这回是硬塞。
“还有个事儿。我这猪场情况,您也看见了。爹不疼妈不爱的,上头也不管。
我想请您做咱猪场的技术员,不用您多费心,一个月来转个两次,猪有个发烧闹食的就给看看。”
见赵宝华沉吟,刘场长以为他是嫌少,伸出一根食指:“公家的买卖,我不能一家作数。但这个数,肯定能给您争取到。”
十块。
又是公家出钱,不用刘场长掏腰包,这顺水人情做得漂亮。
赵宝华应了。
不光为这十块钱,能在公家单位挂个号,往后买药、办事,路子就宽了。
商量完这事儿,赵宝华就走了。
出门没多远,就寻到李志杰,正蹲路口揪狗尾巴草,梗子揪了一地,显得心烦意乱。
赵宝华走过去,也不说话,在他眼前晃了晃,一张一块的票子。
“诶!”李志杰一把抢过去,“给多少?”
“刘场长不计较,还是按二十四给的。这一块给你,打饼的事儿咱们也一笔勾销了。
拿这钱买点好的,孝敬孝敬你爹,回去就能少顿打。”
顿了顿,赵宝华又说:“李伯心脏不好,少气他。”
李志杰瞥了他一眼,“恩”了一声,眼睛却只盯着赵宝华手里捏着的二十多块钱。
只给我一块?
他只算计着一件事:没有我刚才那番红脸白脸的咋呼,你赵宝华连猪场那扇铁门都摸不着。
二十块的大头,你就分我这一星半点?
这哪是分钱,这是打发叫花子。
心太黑!
但他没言语。钱,还是顺手揣进了兜,贴肉放着。
他把腰杆往直里挺了挺,鼻孔里喷出一股气。
算球。
我是见过世面的,是干大事的料,犯不上跟个土郎中斤斤计较。那是跌份。
这一块钱,权当是撒了窝子。
鱼饵扔下去了,往后日子长。
想到这,他心里那股气顺了。甚至觉得自己这一让,颇有点韩信忍辱的大将风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