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杰走后,赵宝华收起那二十三块钱。
加之治骡子的,一共四十三,买高粱面,够了。
不过,他没急着去粮站买高粱面。那二百多斤弄回去,人背回去要脱层皮。
何况,天已经不早了。
且放着,跑不了。
他脚底子一转,直奔副食厂,去买两扎饼子。
这饼子,本是补李志杰的缺,后是觉得,来都来了,多买两扎又能如何?
治猪得了二十三块,难道还吃不起几个打饼?
赵宝华走得很快,因为副食厂每天出炉的量,都定的有标准。
标准就是:够不够卖,领导说了算。
去晚了,就只有个空柜子,连个渣渣都舔不到。
果不其然,等他到的时候,队都排成长龙,一直到大马路上。
赵宝华在队尾刚站定,还没看清前头的后脑勺,就被一只斜穿进队伍的手捏住手腕。
谁?
是吴大夫。
他那张脸,笑得跟菊花儿似的,热情得烫手。
“师傅!您咋排后头了?”
他不容分说,把赵宝华手里的钱抢了过去。
“我婆娘在前头呢,第三个!我让她一并给买了,方便咧!”
赵宝华还没来得及推辞,吴大夫手一伸:
“师傅,票呢?细粮票。”
赵宝华摇摇头。
“没票。”他说,“买议价的。”
吴大夫的手僵在半空,嘴巴半天没合上。
“议……议价?”
不仅是他,前后排队的人,耳朵都竖起来了。
“师傅哎!”吴大夫压着嗓子,象是替赵宝华心疼肉,“议价可是两毛一个!这两扎下来……那是四块八呐!”
四块八,能买多少斤盐?能扯多少尺布?
周围的人,眼光“唰”地一下全聚过来了。羡慕,嫉妒,那是恨不得把那钱看进自己兜里。
这也不怪大伙儿眼红。
那年头,平价要票,便宜;议价不要票,那是翻倍的贵。
在老百姓心里,帐算得比鬼都精。
粮票是公家给的,那是“白来的”。
可钱呢?钱是汗珠子摔八瓣,从土里刨出来的。
能买议价粮的,那都是不过日子的“败家子”,或者是真阔绰的大户。
赵宝华神色淡淡的。
“过节了。”他说,“图个安心。过个好十五。”
吴大夫咂了咂舌,转身往队伍前头挤去。
一边挤一边摇头,心里想:到底是师傅,手笔大。
赵宝华站在人堆里,受着周围那一双双绿幽幽的眼光,垂着手,没言语。
吴大夫说的不假,他婆娘确实排在前头,不多时就给赵宝华把那两扎饼子买回来了。
赵宝华顺手帮吴大夫提了半网兜杂货。
又因顺路,两人就拐进了吴记药铺。
进了铺子,婆娘去烧茶,吴大夫那股子显摆劲儿就上来了。
他特意从柜台后头摸出几本线装古籍。
这是他爷爷那辈传下来的老物件。里头的之乎者也,竖着排的,没个标点,他其实认不得全,看一句要想半天。
可他觉得,书摆在这儿,就是个胆。拿在手里装装样子,那股子药香气里就透着书香气,这就是儒医的排面。
赵宝华没理会他的做派,自己在书架上扫了一圈。
手伸过去,抽出一本。
《养耕集》。
翻开来,繁体字,密密麻麻。他其实也看不大懂。
可他看里头的插图,画的牛,画的马,画的穴位图。再瞅瞅旁边那几个字,“蹄”,“喘”,“泻”。
心里就有数了:这是本治牲口的好书,有真东西。
吴大夫在一旁看着,眼珠子瞪圆了,心里头“咯噔”一下。
这几本书,平时就是摆着充门面的镇山太岁。特别是这本《养耕集》,生僻字多,又晦涩,他翻过两页就扔一边积灰去了。
如今的学校,教的是“a、o、e”,写的是横平竖直的白话,早就不教这些老古董了。
能看懂这玩意儿的,那是肚子里真有墨水,是家学渊源。
赵宝华在他心里的个头,一下子又拔高了一截,都要顶破房顶了,那是高深莫测。
吴大夫心思转得快:这根金大腿,必须抱紧了,死也不能撒手。
他立马堆起笑,大方一挥手:
“师傅,您要是喜欢,拿去!借您看!看多久都成!”
赵宝华也没推辞,道了声谢,把书揣进怀里。
他心里想:不管这吴大夫手艺如何,书读得懂不懂。
一个爱书的人,肯把家传压箱底的书借出来。
这份面子,给得大。
等赵宝华在吴记药铺喝了茶,提着那两扎饼子,揣着那本《养耕集》,转身去了卫生院。
人家送了进口的青霉素,自己又没出面,又没打上个正经招呼。
礼数上,缺了。
等赵宝华进屋,林长青翘着个二郎腿,捧着本《燕山外史》在看。
赵宝华凑过去,“满纸荒唐言”,看不懂。
“林医生,这你也看得懂?”
林长青脸皮薄,叫人撞见看“闲书”,有点不好意思。
他急急忙忙合上书,说:
“随便看看,这穷乡僻壤的,淘本书比淘金子还难。”他摸索着书皮,“解个闷儿。”
末了,他盯着地面说:“我又出不去。”
赵宝华琢磨了一会儿,见林长青没解释的念头,就从怀里掏出那本《养耕集》,摊在桌上。
“正好,这本书我瞧着跟治畜生有些关系,可惜读不懂。林医生,要不你看看?”
林长青接过来,凑近了,借着窗户那点光,念道:
“……凡牛马胀气,乃气滞于中。药石难达,当以火针破之,泄其毒,散其热,而后宽中……”
他念得顺,字正腔圆,可也就只晓得字面意思,像和尚念经,不解其中味。
赵宝华听着听着,眉头拧成了疙瘩。
忽的,他明白了。
上辈子,那头被他治死的牛,也是胀气。
原来根子在这儿!
“气滞于中”,也就是气堵在肠子里死胡同了。
药水灌进去,被气顶着,根本下不去。得用“火针”定准了穴位,一针扎下去,先放气,后用药。
这一层窗户纸,真叫这句古文给捅破了。
他觉得自个儿脑子里那点零碎的经验,像散钱被绳子串了起来。
这哪儿是书啊,这是把钥匙。
林长青看着赵宝华那股子劲儿,心里也狂喜,竟然碰上个和他一样真爱书的。
两人脑袋凑在一块,一个念,一个琢磨。
不知不觉,外头竟都黑洞洞的。
赵宝华打算回家。
林长青起身,拉开抽屉,摸出一把手电筒。
虎头牌的,两节大电池,镀着亮铬,拿在手里沉甸甸。
“天黑,路不好走。拿着。”
赵宝华推辞:“不用,这月亮这么大的亮,我还能走沟里去?”
他说的没假,明个儿就是中秋,月亮打满了挂天上在。
“拿着!”
林长青硬把手电筒塞在他手里:
“你晚上不得看书?这手电正好。只是借你用,回头记得还我!”
赵宝华觉得再推辞就没趣,点点头,出了门。
夜色合上来了。
他背着两扎打饼,揣着本《养耕集》,兜里还揣着那二十三块钱。
忽得想唱歌。
雪亮的手电筒,把前头黑黢黢的土路,照得透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