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层起了,厚,沉。月亮被云一吃,四周就黑得彻底。
赵宝华走到拐弯儿处,有个黑影,在晃。
他想起那支手电,掏出,一推。
“啪”。
刺亮的白光定住那影子,也打在那人的眼皮上。
是蒋来财,一个人横在这路上,也不知在做什么。
赵宝华心想,这俩兄弟,咋分开了?
正打算询问时,
蒋来财却被这光一激得魂飞魄散,只当是黑白无常来索命
“哎呀!妈妈耶!神仙老爷,我的祖宗老爷!”
说着,那腿都不象是自己的,连滚带爬,一出溜扎进圆坑里,跑没影了。
徒留赵宝华在原地大喊解释。
那小子蹿得快,赵宝华也只得摇摇头,回家。
赵建国还没睡,守着盏煤油灯。
嘴里抽着烟,是掺了榆树叶子的。
赵宝华见了,问:“咋不抽上次给带的纸烟?”
赵建国摇摇头,敲了下黄铜烟头,只说这个抽得舒坦。
他问:
“去镇上了?给人治畜生了?”
“治了。”
赵建国磕了磕烟袋锅,又问:
“那几个打饼,你吃的?”
赵宝华把那两扎打饼往桌上一搁,声脆。
“吃了,肚子饿,没忍住。”
“又买了新的。”
厂里买的打饼,比自己家烤的要好。一股子芝麻焦香,立马把屋里的烟草味儿冲淡了。
赵建国盯着那两扎实实在在的饼子,看了半晌。
心里头,啥都明白。
懂得顾家,还晓得替朋友遮掩,话又不说透。
这才是过日子的成色。
这小子,比老子当年强。
但他嘴上却是不说的。
默默地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眯缝着的眼角里,全是舒坦。
过了这晚,就是“十五”,或者说“中秋”。
十五,照理是要吃“十五饭”的,聚上些亲朋好友,一起吃顿好的。
于是,第二天日头偏西时,覃翠花就叮叮梆梆地忙活起来。
炸麻圆、滚枣、焯毛豆、推合渣……
东西都不稀罕,不过是点儿庄户人家的“仪式感”。
赵宝华心想,多年不见娘做这些玩意儿了,心里头热乎。
覃翠花忙得满头汗,见儿子过来,支使他:
“宝华,下苕坑,拿点儿花生上来。”
苕坑,就是地窖,是在火塘屋挖个洞,里面常年储着粮食。结构简单,但冬暖夏凉,粮食在里头不容易坏。
这东西,是家家户户都有的。叫这个名字,并不是只存放苕,而是庄稼汉们一年到头吃最多的是苕,存最多的也是苕。
其他的粮食,叫不上号。
下苕坑要注意,容易中毒。
赵宝华应了他娘,掀开阖着的木板,敞好一会儿,下去看了看。
家里的粮,几乎全是苕。
苕不养人,吃多了,胃疼。
他盘算着,等那两百斤高粱面一下来,这地窖,就满满当当,且品类丰富了。
明年春天之前,都不必为粮食的事儿发愁。
想着这些,赵宝华手也没停,给覃翠花递上花生后,也开始帮忙。
等太阳正式落了山,这场十五的家宴,也就即将开始。
覃翠花抹桌子,头没抬,喊赵宝华:
“去,把你李常威伯伯还有志杰他们叫来,今儿十五,一块儿过。”
她是老早就打过招呼的,不过是让赵宝华去接应。
覃翠花,是个热心肠,或者说叫“烂好人”。心里头惦记李家的灶冷,没个过节的样儿。
虽说自家也是紧巴巴的,可在过节时,凑一起热乎热乎吃上一顿,这日子才奔下去的希望。
赵宝华刚抬脚,院门却响了。
笃、笃、笃。
“谁啊?”
“我,李常威。”
门一开,李常威进来了。
左手提着个油纸口袋,里面传来炒花生的焦香。
右手也没闲着,揪着李志杰的耳朵就往屋里提。
李志杰歪着脑袋,踮着脚,呲牙咧嘴,一声不敢吭。
李常威脸黑得象锅底。
他下午见逃跑的儿子回家,一肚子气,正要撒。
却见李志杰兜里揣着毛票子,还带了斤炒花生。
问哪来的,说是宝华给的。
他不信。
两块钱。那是多大的数?谁家钱是大风刮来的,平白无故给个半大小子两块钱?定是这兔崽子手脚不干净,趁着熟,偷了赵家的钱。
这一路,他只揪耳朵,咬着牙没敢大声嚷嚷,也没敢在街上动手打。
家丑不可外扬。
怕邻舍听见了,说儿子是贼,以后抬不起头。
赵建国见状,忙把烟袋锅往桌上一磕,去拽李常威。
赵宝华也赶紧两步上去,把李志杰护住。
“伯!这是干啥?”
“宝华,你别管!我今儿非打死这个手脚不干净的……”
“那钱是我给的!”赵宝华喊了一嗓子,“真是我给的。”
李常威的手僵住了,劲儿松了点,眼神狐疑:“真是你给的?”
“那还能有假?昨儿我也没少挣。这是给志杰的劳务费,多亏他帮忙跑腿。”
李志杰这才觉着委屈,“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眼泪鼻涕全蹭在袖子上,梗着脖子喊:
“你就是不信我!”
“我……我看你过节没个嚼谷,是专门买了花生,给你下酒的!”
李常威的手彻底松了。
他看看儿子,又看看那包花生。
人愣在那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象是被人抽了一巴掌,又是心疼,又是臊得慌。
赵建国瞅着,急忙上前打了圆场,又招呼赵宝华拿出糖果子来安抚李志杰。
院子里吵吵嚷嚷,又平静下来,这顿饭终于还是吃上了。
李常威和赵建国,哥俩好,在桌上喝不少酒。
自家酿的,没个哈数,两下就醉了。
李常威喝高了,看人也重影。
他大着舌头,指着赵建国说:
“宝华这小子好啊,有出息。以后你(赵建国)啊,要跟着他享福!”
说着,他去夹那碟子炒花生。花生米焦脆,筷子头也滑,夹了几筷子,都蹦走了。
李常威索性把筷子一撂,伸手去抓。
花生捉在嘴里,话却还没说完:
“你再瞅瞅我家这货。”他嚼着,含混不清地骂,“志杰啊,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
李志杰正闷头扒饭。
这话一出,像火星子掉进干柴堆。他把碗往桌上一推,“当”的一声,脖子一梗,就要炸刺。
赵宝华手快,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死沉。
“杰哥,压住火。”
紧接着,宝华端起酒盅,冲着李常威一敬:
“伯,杰哥是不赖的。那钱,是他凭本事挣的,干干净净。您多给他点时候,让他慢慢磨。”
说完,一仰脖。
干了。
李志杰捏着筷子,死紧。
心里头那股子委屈,像酸水往上涌。想哭,又觉得丢份。
那眼泪没流出来,在肚子里转了三圈,馊了,变味儿,成了一股子黑气。
那是嫉妒。
他狠狠盯着赵宝华,眼光象带钩的刺。
赵宝华看见了,心里却静得象口井,不起波澜。
恩也好,怨也罢。
那是跟你爹的交情。
和你李志杰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