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半巡,天色很晚了,月亮倒是很亮。
照得地上明明白白,也不用带手电。
赵宝华奉命送父子俩回家,到了地方,也没喝茶,送完就直直地往回走。
路过那片乱坟岗。
来的时候,是三个人,心里很安稳。
走的时候,只剩他一个。说怕倒不至于,只是心里有些发毛。
月亮还是坦坦地白亮,却照得几片疏林格外黑。
风吹着枯草,“沙沙”的,像无数只脚在走。
赵宝华觉着身上、心里,都有些不舒服,脚不由得快了几分。
走到一处拐脖弯,猛听得前头老树底下有动静。
“呼哧……呼哧……”
那是粗重的喘气声,像拉风箱,又象是野兽在潜伏。
分不清是什么。
紧接着,又响起“咔嚓、咔嚓”的声音。
那是硬物刮擦树皮的声响,尖锐,刺耳。
在这死寂的坟圈子里,听得人头皮一炸,汗毛全竖起来了。
这……撞客了?
赵宝华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借着月光,往那歪脖子树下一瞅。
是个影影绰绰的黑影。
细条条的,说不上来。正对着那老树干,在那儿死命地——挠。
赵宝华还没凑近,那黑影却忽得转身,声音很透亮,也很惊喜:
“宝华哥?”
他一听,这声音,他记得住。
“荼笑笑?”
她不知怎的,呆坟园子里,指头在那儿抓着树,树皮被抓烂了一片。
“大半夜的,在这儿做啥?”赵宝华松了口气,魂儿落回了腔子里。
荼笑笑没停手,在那儿狠狠地抠了一把。
“我练盲人按摩呢!”
“老荼借着月亮喝酒,我也没处去,怕回去触霉头,挨打。干脆躲出来,明儿早再回。”
赵宝华看了看四周那些黑魆魆的坟包,风一吹,仿佛还有蓝火。
“这地界……你不怕?”
荼笑笑停了手。
她转过脸,那双眼睛在黑夜里亮得吓人。
“怕啥?”
“活人比鬼可怕多了。”
她淡淡地说:
“鬼不打人,鬼也不卖人。”
说罢,荼笑笑却突然凑近了,朝着赵宝华肩头狠捏一把,
赵宝华吃痛,惊觉这姑娘力气怎么这么大?
荼笑笑却道:
“怎么样,痛不痛?给人按摩,够格不?”
赵宝华顿时哑然。
那天,他跟老荼说镇上有收盲人按摩的,不过是缓兵之计。
荼笑笑却当了真。不仅如此,回去跟老荼一说,他也许了口:
若真能赚钱回来,就不把她配给隔壁村那个傻子徐乐。
这话也就当了真。
这几日,荼笑笑就跟着木头桩子较劲儿,以期把手练成双“按摩的手”。
赵宝华低头看她那双手。
白生生的手上,指甲盖淤着一片青紫,边缘磨秃了,渗着丝丝鲜红的血。
他心里像被什么蜇了一下。
那份“带她去赚钱”的承诺,像山一样压着他。
一阵风吹过,沉默回荡在林子里。
荼笑笑见他沉默,怯了,以为是嫌弃手艺生疏。她把搓了搓手,蹲身道:
“宝华哥,你容我两天。再练练,把茧子磨厚实了,镇上的老板准挑不出理。”
赵宝华急了,摇头像拨浪鼓,说:
“不是,不是!手艺好着呢,极好……”
话是出口了,心却悬着。
先前编那瞎话诓老荼,不过是缓兵之计。如今看着这双渗血的手,赵宝华知道,这谎圆不回去了,也不能圆回去。
他看着荼笑笑,心里忽地冒出个念头。
这是个绝妙的主意……既能全了自己,也能……也能安了荼笑笑的心。
一阵风扫过来。
过了八月十五,风这就硬了,带了哨音。
赵宝华只穿了件单褂,寒气顺着汗毛孔往骨头缝里钻。一激灵。
他看荼笑笑。也是粗布单褂。人瘦,小小的一团,在风里晃荡,象片挂在树梢的枯叶。
赵宝华没多想,嘴顺:
“外头冻人。要不,上我家去?”
话音刚落,荼笑笑身子一僵。
嘴唇抿得发白,也没言语,忽地往地上一蹲,脑袋深深埋进膝盖之间。
缩成一只小蜗牛。
赵宝华怔了半晌,猛地一拍脑门。
坏菜!
这乡下地界,孤男寡女,深更半夜往家领,那是啥?
那是领媳妇进门!
那是私定终身!
赵宝华脸臊得通红,赶忙摆手,恨不得咬掉舌头:
“别……别误会!我不是那意思!我这张破嘴,该打!”
荼笑笑把脸从骼膊弯里抬起来一点。
露出一只眼。大,亮,含着水光。
“没事……”
声音细得象蚊子哼,风一吹就散了。
月亮钻出来了,野地里静悄悄的。月光铺在庄稼茬子上,白茫茫一片,像落了一层薄雪。
赵宝华没词儿了。
干脆一屁股坐下,挨着她,坐在路牙子上。
借着月色,他头一回这么细地看她。
五官啥样,说不上来。
就觉着头发黑,长,乌溜溜的,斜搭在脖颈子里。
衬得那一截皮肤,白。
软乎乎的,透着点光。
荼笑笑觉着了。眼风飞快地扫了他一下。目光一碰,又急忙像受惊的小鹿,别过头去。
赵宝华脑子里成了浆糊,嘴瓢了:
“荼……笑笑,还是去我……不对!去赵建国家!喝口热茶!”
“那屋……有空铺,能歇!”
这话说的,前言不搭后语。
荼笑笑听了,肩膀一耸。
“咯咯”地笑了起来。
声音清脆,在夜里传出老远。
赵宝华听着这笑声,心里忽然冒出许多想说的话。
他蹲在那,大腿却忽得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硌得慌。
他伸进兜里,黏糊糊的,掏出来,借着月光一看。
是那颗糖果子。
荼笑笑给她的。
他望着这糖,心里想,要是把这大姑娘就这样撂在乱坟岗上,不管不顾。
自个儿,还算个人吗?
他猛地转头,正了正颜色,说:
“走吧,外头冷了。”
说罢,伸手就去拉荼笑笑,却只用了两根手指捏住她的手腕。
荼笑笑没有反对,也没有同意。
低着头,站起来,任由赵宝华牵着她的手腕。
两人一前一后,隔得很近,一步路的距离。
月光穿过他们的身躯,打在地上,印出他俩的影子。
两人走在大路上。
像牵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