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笑笑进了门,最欢喜的倒是覃翠花。
洋瓷盆里兑好了热汤,端到跟前。洗脸、洗手,连脚也是覃翠花躬身给搓的。
那是真当自家闺女疼,指缝脚跟,洗得细致。
荼笑笑脸皮薄,泛起一层红晕,手往回缩:
“嬢嬢,我自己来……这不象个样子。”
覃翠花哪里肯依,只管拉着那双手,越看心里越欢喜。
眼角馀光却意味深长地往赵宝华身上一扫。
赵宝华没敢接那个眼风,闷头洗了一把,灰溜溜钻进被窝睡了。
夜深,村里狗叫都没了。
赵宝华刚迷糊着,觉着有人推,一睁眼。
荼笑笑立在床头。
“怎么了?”赵宝华一激灵,坐了起来。
“那个……”她头垂得很低,“我想问问,茅斯(厕所)在哪儿……”
赵宝华一拍脑门,大意了!人家眼睛不方便。
“我领你去。”
刚要下地,忽觉得身上凉,手里赶忙一攥:“你先出去下,我……我穿条裤子。”
荼笑笑抿嘴一笑,转身出去。
赵宝华明白那笑是什么意思,可是,当着大闺女穿裤子这事儿,他做不出来。
哪怕人家看不见。
赵宝华套了裤子,刚走到院里,脚底一顿。
这事儿……不妥。
深更半夜,带着荼笑笑往茅厕钻,不好听。
他又折回去,把覃翠花拍醒了。
覃翠花本就没睡踏实,听明来意,眼睛眯成一条缝,斜瞅着儿子,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赵宝华臊得慌,伸手捂住娘的嘴,推着肩膀把人往外搡。
儿俩去了没多会,茅房那边“呀”的一声。
再回来时,荼笑笑那脸烫得象刚出锅的蒸饼,头也不回,进屋便钻了被窝。
天黑路不平,她一个盲人,倒走得飞快。
赵宝华正纳闷,覃翠花凑过来,咬着耳朵笑:
“咱家那是连茅圈,那头小母猪不老实,趁人家蹲坑,在那屁股上拱了一嘴。”
连茅圈,是指猪圈和厕所建在一起,只用栅栏隔开。方便是方便,就是偶尔会出现这种情况——
猪会误以为上厕所的人,是来喂食的,于是从栅栏里伸嘴筒子出来拱人。
这一拱,把看不清东西的荼笑笑,吓得够呛
回了房,赵宝华歪靠在枕巾上,听着风吹得油纸哗哗响,寻思那茅厕是得改改了。
也没再怎么睡实,天还是墨黑的,两人就起了身。
乡下人嘴碎,得趁着黑把人送回去,免得日头出来,让人看见嚼舌根。
路上,一只噪鹃叫着,露水打湿了他俩的裤脚。
赵宝华一边走,一边琢磨昨晚的心思:
他想去镇上,开一家兽医所。
这行当,光靠在街上摆摊,饥一顿饱一顿,不是长法。
何况,乡下消息闭塞,认死理。像马大仙,虽说被揭了老底,但他摊子摆在那儿,照样有人请。
开个店,才算有了个“桩”。
想起给刘场长治猪那回,他就发现,这里头的缺口大着呢。
要是把这兽医所支棱起来,方圆几十里,上到畜牧场,下到庄户人家的一猪二羊,还不都得往这儿送?
再者……有了店,就能给荼笑笑安个营生。
镇上没地儿收她,自己就给她造一个。
想到这儿,赵宝华猛地甩了甩脑袋。
自己在装什么大瓣蒜呢?口袋里比脸还干净,倒先替人家打算上了。
想着想着,竟然也就到了荼家门口,赵宝华没敢太靠前,远远地目送她离开的。
荼笑笑身影一隐,赵宝华就急奔着脚,往家赶。
进屋,也没言语,一头钻进爹娘屋里,从床底下拖出一只小红漆木箱,锁鼻上挂着只铜锁。
打开,里头是这段时间他挣的钱,都让他母亲好好拾掇在里面。
他把这箱子往桌上一放,“咚”的一声。
赵建国正拿毛巾擦脸呢,听见动静,也凑过来。
“爹,坐。”赵宝华手底下理着钱,头也没抬。
赵建国刚沾板凳边,忽然咂摸出味儿来,腾地站起,照着儿子后脑勺就是一巴掌:
“唤狗呢?”
赵宝华揉揉脑袋,改口道:“那……请坐?”
赵建国这才舒坦了,往板凳上一横,坐下,搬着条腿架上。
桌上的票子,有零有整,厚厚一扎,捏在手里属实有分量。
赵宝华沾着唾沫细点:
卖牛除去买猪的,剩一百零五块四毛二;
治骡子二十;
那二十四头猪,二十二。
借了李常威三十,还工债二十一块三,买打饼四块八。
统共剩下九十一块三毛二。
赵宝华数出四十五块,推给赵建国:
“这钱配上粮票,不够的买议价粮。称二百斤高粱面,再搭点杂粮。
这冬天的口粮就够了,能吃到开春。”
赵建国点点头,这打算是他儿子一直在讲的,心里也同意。
收了。
赵宝华又数出两张大团结,拍在桌上:
“这二十,我要去镇上开个兽医所。房租、进药,都得用钱。”
赵建国顺势点了点头,反应过来,又立马摇头摇得飞快,眼珠子也瞪得溜圆。
土炮弹藏在米面粑粑后头?
即使知道儿子是有出息的,突然说要去这么大一坨钱,整什么兽医所……
赵建国心里还是有些顾虑的。
“我知道您想赎回那二亩地,”赵宝华把钱收拢,“但不急。先把源头打开,后头钱自然就来了。”
赵建国没言语,摸出烟袋,装了一锅榆树叶子占大头的烟。
吧嗒两口,觉得味儿苦,摁了。又摸出儿子给的纸烟点上。
青烟吐出来,过了好半晌,说:
“行吧,信你有这手艺。”
赵宝华应了一声,利索地把剩下的二十六块三毛二锁回红漆箱子。
钱还是太少。
他拍了拍箱盖,心想,早晚得把它塞得满满当当的。
过了些日子,家里的农活算是彻底忙完。
赵宝华提前跟家里打了招呼,就去镇上筹备兽医所的事儿。
出门没多久,就迎面碰上李志杰,应当是通了气。
李志杰穿件旧蓝褂子,袖口磨得泛白,象是早候在那儿了。
见赵宝华过来,嬉皮笑脸地凑上去:
“宝华,上镇里?带兄弟一个呗,有财大家发。”
赵宝华脚下没停,眼皮也没抬:
“没财发,我就去镇上瞎溜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