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杰碰了个软钉子,也没恼,只是不言语了。头一低,也不走,也不退,就这么跟在后头。
土路干硬,两人一前一后,踩得尘土扑扑地起。
赵宝华走快,他也快;赵宝华慢,他也慢。
日头渐渐毒了,赵宝华心里腻歪,猛地刹住脚,转过身盯着李志杰:
“老跟着我干嘛,又不说话?”
李志杰被猛得一盯,说:
“我就跟着,又不占你的事儿。”
赵宝华也没辄,摆摆手:
“跟着吧。丑话说前头,今儿个没油水。”
说完迈开步子,李志杰闷声跟上。
上了大路,赵宝华眼尖发现,黄土路上压出两道深深的辙印,宽宽的,花纹咬得实,一直通向远处。
李志杰也瞧见了,憋不住话:
“乖乖,这是啥?这么宽一道,拖多长!”
“汽车。”
“噢!汽车!”
李志杰一拍脑门,嘿嘿一笑给自己找补:“一时没回过神来。”
他只在露天电影的幕布上见过这铁家伙,冷不丁在脚下见了真迹,没敢认。
赵宝华却皱起了眉。
镇上没设站,要坐班车得去县里。
这穷乡僻壤的山沟沟,连拖拉机都没有一只,哪来的汽车跑?
顺着车辙走了一程,路边一片竹林子,竟开了花。紫穗子垂着,枯焦焦的一片。
赵宝华心里紧了一下。老话讲,“竹树开花,饿死农家”,这不是好兆头。他不由得想起那场就要来的大雨。
李志杰是个没心肝的,只觉得稀罕,一路仰着脖子瞧。
到了镇上,赵宝华脚下没停,径直穿过热闹集市,压根没有摆摊的意思。
李志杰心里像猫抓似的,急得火烧火燎,可话被堵在嗓子眼——来时人家那是把丑话说在前头的,只能干跟着。
赵宝华领着人拐进了“新街”。
这本是去年才划进来的村子,沿路起了不少新房,连成了溜,只是没人开铺面,显得冷清。
房子多是新打的土墙,顶上苫着厚茅草,间或也有两家殷实的,起了青瓦房。
赵宝华挨家拍门,张嘴就是:“有闲屋租么?”
大伙儿都挺乐意。家里堂屋空着也是空着,租出去半间,自己住后头,白捡的钱,又不费力气。
李志杰跟在屁股后头,眼珠子瞪得老大:“你还没成亲就要分家?”
在他那一亩三分地的见识里,只有娶媳妇分家,才兴盖新房、立门户,哪有去租人家房子住的道理?
赵宝华脚下生风:“对,明儿就娶。”
“啥?”
李志杰还要打破砂锅问到底,赵宝华早钻进下一家去了。
问了一圈,相中一处。
月租十块,门口就是口甜水井,挑水方便。地界儿虽偏了点,离镇中心远,倒正合赵宝华的心意——开兽医站,又是猪又是牛的,离闹市远点,免得惊了牲口,也没人嫌脏嫌臭。
正要掏钱落定,房主却把他拦下了。
是个年轻媳妇,背上用布带勒着个奶娃娃。
“慢着,”媳妇说,“我家当家的还在街上没回来,这事儿得等他回来点头。”
李志杰凑上来,伸着脖子:
“街上又不远,几步路的事,喊回来就是了。俺们还得回赵家村,晚了黑灯瞎火的难走。”
媳妇白了他一眼,也没恼,带着几分自得:
“喊不得。我家男人给省里来的‘专家同志’帮忙抓熊去了。那熊瞎子力气大,全靠他去摁着。这时候去喊,熊跑了算谁的?”
一听这话,李志杰来了劲,也不嫌累了:
“咱这山沟沟里还有熊?黑瞎子还是棕马熊?老话可说了,黑瞎子吃人先掏心,棕马熊吃人先掏肝……”
那媳妇摇摇头,压低了嗓门,神神秘秘的:
“听说是头稀罕物,白的!”
白熊?
赵宝华在一旁听着,心里犯了嘀咕。
这是深山老林不假,可也没听说过产白熊。莫不是头得了白化病的黑瞎子?
日头爬到了头顶,街头四方都起了炊烟。那当家的左等不回,右等不回。
赵宝华看苦等着也不是个事儿,起身告辞。
他怀里还揣着林长青借他的那把手电筒,得给人送回去。
到了卫生院,林长青今儿个没捧着小说看。身上罩着件白大褂,正给村长家的侄子换药。
那小子扯着嗓子嚎,动静大得跟杀年猪似的,震得走廊嗡嗡响。
李志杰听得心里发毛,扒着门框,两条腿象是灌了铅,死活不肯往里迈。
赵宝华回头,嘴角一挑:“怵了?那你在外头候着,我自个儿进。”
李志杰脸上挂不住,把牙一咬,脚底狠狠跺了一下地,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屋里来苏水味儿直冲脑门。
林长青一抬头,见是赵宝华,立马笑起来。
他俩好些日子没见。
寒喧两句,话头自然引到了那本《养耕集》上。
赵宝华也没藏着掖着,说书里的道道都嚼烂了,咽进肚里了,如今万事俱备,就缺个下手的机会。
林长青听罢,停下手里的活,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他一眼:
“是说那兽医针灸的法子?巧了,我手头正好存着一副针,咱这就试试?”
赵宝华点了头,回头一瞅,却见李志杰倚着门框,一副想进又不敢进的样子。
“人是你给开的瓢,你不进去陪个话?”赵宝华问。
李志杰耷拉着脑袋,点了点头,跟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似的蹭进了病房。
林长青见状,便只领着赵宝华去了后院宿舍。
屋子巴掌大,东西倒齐整。
靠墙一张窄床,窗下是个三屉桌,带镜子的脸盆架上搭着毛巾。
林长青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棕色皮箱,高级货色。
黄铜的扣,啪嗒一声弹开,从里取出一个布卷包。
揭开,里头排着一长条银针,长短各异。
“我爹非逼着我接这衣钵,”林长青苦笑一声,指腹从针尾划过,“可我打小学的洋医,读的洋校,自家的本事反倒生疏了。”
说着说着,两人就着《养耕集》讨论起来,完全没注意到,玻璃窗外,那李志杰正奔过来。
嘴里还喊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