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杰进了屋,对着两人传话。
“林大夫,外头有人带着车,指名道姓地寻你呢!”
林长青“腾”地站起来,眼里的光直闪:
“汽车吗?!”
他想的是吉普,是上面的调令。
李志杰摇摇头:“不是,是板车。”
林长青肩膀一塌,蔫了,像只霜打的茄子。
“哦”了一声,趿拉着鞋往外走。
到了前院,门口站着个汉子,穿件黄布短褂。
见着林长青,就要拉人。
说是主家养的宠物病了,请大夫去瞧。
这黄布短褂,其实是个家丁。
但这年头,“家丁”这词那是封建尾巴,见不得光。按他自个儿的说法,是给主家做杂活的,叫“小工”。
换个马甲,才走得通。
小工急得火上房,一见面,就拉着林长青,催着上车。
林长青面色不悦,手一甩:“胡闹。那边有赵宝华,专门治畜生的。你不请他,请我个治人的?”
若是人病了,让他出诊,倒好说。畜生病了,还这么大爷范儿?
小工不管,上手生拽。
拽不动。
那汉子眼圈红了,带着哭腔:
“大夫,您行行好!这差事要办砸了,我饭碗就砸了,家里还有个吃奶的娃呢……”
林长青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儿,见不得这个,心一软。
“得,走吧。不过……你得把赵宝华也请上。”
他心里想的是,自己陪一趟,充个面儿,到时候还得是赵宝华治。
小工点点头,立马去套车,他们则是收拾了些药物和器材。
板车轮子“咕噜噜”转,林长青盘腿坐在车板上,赵宝华甩着两腿在旁边走。
一路上,都在聊那《养耕集》的事儿。
走了挺久一会儿,到了一偏僻地界。
一间大瓦房,隐在树荫里。
进门,院坝挺大,院角支着个屏风,象是特意挡着啥。
一个中年男人迎了出来。
小工热拢地介绍,这是主家,名叫李正雄。
五十上下,满面红光。
见了林长青,那亲热劲儿,两只手握着不撒,嘘寒问暖,把林长青夸得脸红。
听口音,是外乡人。
聊来聊去,林长青随口问了一嘴:
“跑这么老远的穷沟沟,图啥?”
李老板眼珠子微微一提溜:
“做生意。小买卖。”
赵宝华站在后头,四下里扫了一眼。
屋里也不见什么器物活计,跑这荒山野岭的,来做生意?
不过他没出声询问。
闲话少叙,李老板入了正题。
他把脖子缩了缩,眼珠子四下乱瞟,跟做贼似的。
凑近了,嗓门压得只有苍蝇听得见,透着股鬼祟劲儿:
“实不相瞒,兄弟弄了头‘熊猫’。想带回对岸去,养着玩。”
赵宝华心里“咯噔”一下。
熊猫?
这可是国宝,倒卖这个?这胆子,比天还大!
他面上不动声色,手心却沁出了冷汗。
心里飞快地盘算:怎么稳住人?怎么报信?怎么把那畜生救出来?
李老板一挥手。
小工撤了屏风,露出一只铁笼子。
赵宝华定睛一看。
气差点没喘匀。
尖嘴,小耳朵,一脸的贼相。脸上倒是黑两道、白两道,花得挺匀净。只是身上灰扑扑的,毛硬得象钢针。
正缩在笼角里,冲着人“呼哧呼哧”地喷气,龇着两颗尖牙。
这是狗獾!
狗獾也是黑白花,也是四条腿。
奈何这李老板,是个没文化的。
只听人说“熊猫”是黑白的,就当了真。又一听跟“猫”沾边儿,应当大不成什么样子。
结果让人拿只田间地头偷瓜吃的野獾子,给蒙了。
赵宝华想笑。
刚要张嘴:“这……”
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
舌头打了个结。
不成。
要是戳破了,这姓陈的晓得受了骗,定不死心,回头还得去山里祸害真的大熊猫。
不行。
就让这狗獾,当他的“熊猫”吧。
赵宝华瞅了一眼林长青,发现他竟然也憋着笑。
李老板倒是没发觉,脸上皱纹堆在一起,讲起这“熊猫”的情况。
“这‘熊猫’,金贵。接回来三天了,水米不打牙,急死个人呀!”
林长青听了,两手一摊,连连摆手。
“这活儿,我揽不了。”
他指了指旁边的赵宝华:
“我是人医,治的是人。它是畜生,得看兽医。你找他,他是行家。”
李老板一听,脑袋摇得飞快。
“不行,不行。”
他心里那把算盘,打得噼啪响。
请林长青,他是费了心思的。
早就着人摸了底,晓得这位是从省城下来的,是有“根脚”的。那是正经科班出身,见过大世面,手里有真东西。
至于赵宝华?
李老板瞟了他一下。
一个土生土长的泥腿子,满裤腿的牛粪味儿。
这种野路子出来的土郎中,治治猪瘟鸡瘟也就是了。
给“国宝”看病?
他也配?
李老板正琢磨怎么不着痕迹地拒绝时,里屋帘子一挑——
出来个女人。
身后拖着个娃,虎头虎脑的,步子还不稳,两条小腿在地上拌蒜。
女人眼尖,一眼瞅见了赵宝华。
“当啷”。
手里的搪瓷盆扔了。水泼了一地。
她一把拽过那娃,也不管地上的泥,扑通就要往下跪:
“恩人呐!快!峰儿,给恩人磕个头!”
赵宝华认得。这就是那回林长青喝死酒、误了诊,差点没救回来的那个孩子。
他忙去搀,心里却犯了嘀咕。
瞅瞅这女人,二十出头,像朵刚开的水仙。再瞅瞅李老板,五十好几,满脸橙子皮。
这两口子?
差着辈儿呢。
林长青本来在那儿站着,见了这娘俩,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朵后头。
脖子还一缩,像林子里受了惊的竹鸡。
不知该说什么。
李老板眼皮子一抬,眼神如同蛇信子似的,在几人脸上舔了一圈。
“认识?”
女人抹着泪说:
“这就是我上次跟你讲的,把咱峰儿救回来的神医啊!”
李老板听罢,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摸了摸下巴,哈哈一笑,脸上的褶子全开了。
看着象是个慈眉善目的活菩萨,虽然那笑意没到眼底:
“那是缘分,既是熟人,更有把握。”
“来,二位神医,一块儿给这宝贝掌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