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等真正上手的时候——李老板却伸出一只手,虚虚地拦了一下。
他面上还是一团和气,话里却带着刺:
“这位小兄弟,想看?能看的。上前摸摸,查查,也是极好的。”
意思是:看可以,别动手。
林长青是个愣头青,只当是客套,心里还纳闷:这人好生奇怪,请了人来,又这般磨叽。
赵宝华心里却明白得很。
这是防着我呢!
既如此,顺水推舟,反正也不欠他啥。
赵宝华往后退了一步,两手往怀里一抄,靠在柱子上:
“既是这样,今儿林大夫在,大角儿。我就不献丑了,让他上。”
林长青见赵宝华这番说辞,也只好自己上去翻了翻眼皮,听了听肚子。
腹部鼓涨,听音浑浊,无外伤。
“应当是不碍事。食欲不振,可能还有点积食。”
于是开了几片助消化的药,化在水里,捏着那狗獾的嘴灌了下去。
收拾好药箱,起身要走。
“二位,慢着。”
李老板身子一横,堵住了去路。脸上笑意还在,可眼神不对了。
“茶刚泡好,上好的铁观音,平常喝不着的。赏个脸,再坐坐?”
林长青还要推辞,赵宝华却暗地里拉了他一把。
这一看,就走不了。
李老板是不见兔子不撒鹰。药灌下去了,不见个响动,怕这两人前脚走,后脚那东西就翻了白肚皮。
因此要将两人强留。
这地界偏,若真是斗起来,可能也占不到什么好。
于是两人坐下,喝他那壶铁观音。
一壶茶,喝到了底,茶叶都淡得没了味儿。
可笼子里那东西,还是趴着,鼻子里呼哧呼哧,半死不活。
林长青坐不住了,有些慌,站起来就要走:
“药效没那么快。天晚了,我们明儿再来复诊。”
李老板那张脸,原本还笑着,这下“刷”地一下,挂了下来。
刚才那副菩萨低眉的慈悲相,瞬间撕了个粉碎。
一脸横肉乱颤,凶相毕露:
“明儿?”
“治不好,我怕今儿谁都不好走!”
那女人见势头不对,慌忙凑上来,扯着李老板的袖子劝:
“老李,别这样……这是恩人呐,那是救了咱儿子的……”
“去你妈的!”
李老板一甩手,差点把女人掀了个跟头。
他恶狠狠地啐了一口:
“再多嘴多舌,老子连你一块儿收拾!算个什么东西!”
这女人是他在外头的“小婆娘”,不过是年纪小,好哄,才一直跟着他。
这“熊猫”是他翻身的资本,岂容她在这里指手画脚,扰了大事儿?
在他眼里,没有什么比把这头“熊猫”成功卖出去更要紧的事儿了。
可一看李老板动手打人,林长青这书生脾气上来了。
他一把搀住女人,脖子上的青筋气得直蹦,指着李老板的鼻子就要骂娘。
话还没出口,就被一只手横住,是赵宝华,
他面色是出奇地淡然。
“林大夫,省省嗓子。”
先怒者,后必悔。
赵宝华把林长青往身后一挡,自个儿走到笼子边,蹲下。
那东西缩成一团,肚子鼓胀,眼皮耷拉着。
赵宝华脑子里过了过那本《养耕集》上的字句:
“形无外伤,而食少神疲,多为气滞,郁结于中,当以针泄之。”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钻研这些,只觉得脑子里仿佛有了型状,该怎么下针,都仿真了数千次。
如今,是时候看看成果了。
他也不废话,从那包袱里翻出林长青的那卷银针包,摸出那根用来给牲口放气的长针。
划根火柴,火苗子燎着针尖,泛起一点蓝幽幽的光。
手起。
在那东西肚脐下三分的穴眼上。
针落。
只一下,又极快地拔出。
一股子浊气,“嗤”的一声,顺着针眼泄了出来。
完事,收针。
赵宝华拍了拍手,拉着还气鼓鼓的林长青,一屁股坐回那八仙桌旁。
端起那杯凉透了的残茶,慢慢地抿,气定神闲。
茶还没喝完,笼子里先有了动静。
那“熊猫”先是打了个震天响的响鼻,接着那灰扑扑的身子一抖,翻身爬了起来。
两只爪子扒着铁笼子,眼珠子亮了,冲着外头“哼哼”着,急着讨食吃。
李老板看着笼子里活蹦乱跳的“摇钱树”,那满脸的横肉都舒展开了,泛着油光。
“赏!”
小工端来个托盘,红纸包,厚墩墩的。
李老板把那红纸包推过去,手指头在上面重重地点了两下。
眼神阴恻恻的,那是笑里藏刀:
“二位是明白人,这东西金贵,出了这个门……这嘴上,可得把个门。”
这是封口费。
林长青书读得太正,没听出这弦外之音。
他只当是诊费,一把抓过来,转手就塞进了赵宝华怀里。
“拿着。”
赵宝华推辞:“这哪行,一块儿来的,见者有份。”
林长青没言语,闷头往外走。
出了大门,离那院子远了,他才长出了一口气,背后的汗把衫子都浸湿了。
“拿着吧。”林长青长舒一口气,心有馀悸,“今儿要不是你,我要是贸然下了猛药,把那獾子治死了……这姓陈的,能剥了我一层皮。”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赵宝华手里的红纸包:
“我不缺钱。这穷乡僻壤的,有钱也没处花。你是本地人,用得着。”
赵宝华这才拆开那红纸包。
虽然掂着沉,心里有了数,可看到实物,眼皮子还是跳了一下。
五张崭新的“大团结”。
整整五十块。
那年头,一个壮劳力在土里刨食,刨一年,也未必能攒下这数。
林长青淡淡瞥了一眼那钱,却问起那“熊猫”的事儿。
赵宝华把钱揣进兜里,淡淡一笑。
“走,我倒是有个主意。”
到了卫生院,李志杰坐在门口,闲得打苍蝇。
赵宝华凑过去,压低了嗓子:
“杰哥,问你个事。上树,这活儿你怎么说?”
李志杰一听这个,知道赵宝华是请他做事,脖子一梗,大拇指一翘:
“哼,天下第一!猴子见了我都得喊祖宗。”
他说的不假,对他这种“皮猴子”来说,就是百米大树,他也敢上。
赵宝华二话没说,从兜里摸出一张五块的票子,拍在他手心。
“今儿晚上,有个活,得神不知,鬼不觉。干不干?”
李志杰看着那张五块的票子,眼都直了。
五块钱!
他也能买两扎打饼往家里一横,让他爹铁着眼睛看了!
于是把钱往兜里一揣,嘴咧成个大钩子:
“干!你就是让我偷王母娘娘的纱衣,我也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