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事是个轻省活。
把那笼子里的“冒牌货”顺出来。不为别的,就为了吓唬吓唬那姓李的老板。
刚才被人扣在院里,又是威胁又是还要打要杀的,这口气得顺顺。
算是报那一箭之仇。
至于那五块钱,是给李志杰的“润手费”。
自个儿吃肉,得让伙计喝汤。
这叫先富带后富。
李志杰一听这差事,当即点了头,拍胸脯表示,包在他身上。
接着,就伸了只手。
啥意思?
李志杰露出一口牙,求人办事,得先见钱才行。
赵宝华见他这幅急猴子样,笑了:“咋,还怕我赖你?”
李志杰手没缩回去,反手在后脑上扣巴到只虱子,一捏一声响。
他把虱子往衣服上一掸,说:
“咱俩兄弟,不跟你瞎扯,这事儿又不是啥正经活计。”
“万一失了手,事没办拢,又叫人家摁住,当贼娃子胖揍一顿。”
“我这一身肉是不值钱,可我也不能两头都不落好,是吧?”
这话透着狡黠,也透着实诚。
赵宝华被逗笑了,说:
“冲你这句话,这钱,这会儿就归你!
办成了是你的,办砸了,也算给你买红伤药。”
说罢,数出五块钱,往他手上一拍。
李志杰得了令,一呼噜从地上蹦起来。
钱往兜里一揣,还拍了拍。
“走了。”
赵宝华没多话,手一挥就往家走。
进了深秋,这日头就越来越短。
赵宝华前脚刚迈进自家院坝,后脚,天就象被一口锅扣实了,黑压压的。
李志杰没走,他在镇上扎着呢,就等天黑。
等着等着,雨却下下来了。
起初是淅淅沥沥的,没一会儿就变成“哗啦哗啦”地往下落。
“干!老子赚点儿钱,就这么难的?”
李志杰顶着雨,往李家大院儿摸。
这才一会儿,路就成了河,黄汤浑水顺着沟槽子乱灌。
身上湿了,倒是不打紧,庄稼汉谁怕这个!
他在乎的是脚上那双鞋。
一双半旧的解放鞋。
那是他表哥有了新鞋,底下没亲弟弟,才轮到他脚上的。
平时锁在柜子里当宝贝。今儿是跟着赵宝华进镇办大事,才舍得拿出来上脚。
要是泡了这黄泥汤子,那比剐了他的肉还疼。
忽得,他灵机一动。
把鞋脱了,就近找了户人家,偷偷舀了两瓢水,把鞋底的泥冲了个干净。
鞋带解下来,把两只鞋的眼扣在一块,往脖子上一挂。
鞋,穿成一条,挂在脖子上。脚,光着踩在泥地里。
脚板踩在烂泥里,那是真凉,也是真滑。
可李志杰心里美,觉得自个儿这招,绝了。
到了那青瓦房外头。雨声正好遮了脚步声。
他没急着进,从怀里掏出一包炉灰。
炉灰的气性大,又刺激。
他隔着老远往狗窝那边撒,迷狗鼻子。又抓了一把,往自己身上抹,盖那股子生人气。
单靠灰也不行,他摸近了,又往狗窝里丢了个面粑粑。
面粑粑的馅儿被他挖了吃了,里头填的是昏药——他找林长青要的。
这年头的狗,肚子里都没食儿,见着天上掉下来的食儿,哪有防备?
一口就吞了。
没过一袋烟的功夫,那狗连哼都没哼一声,睡死了。
进了院门,他轻车熟路,赵宝华早给那屋子说得透透的。
李志杰摸到了那个铁笼子。
借着点微弱的天光,看见了里头那只狗獾。
他心里嘀咕:折腾半宿,还给五块钱,就为了放个獾子!
嘀咕归嘀咕,手底下没停。
摸到了门上的小铜锁,他就从兜里掏出两片削得薄薄的竹篾子。
这手艺,是他的童子功。
四五岁那会儿,为了偷奶奶柜子里的鸡蛋,练出来的;再大点,被他爹拿棍子撵出门,半夜想回家睡觉,也就靠这两片竹篾开门。
虽说天黑,看不见锁眼儿,但也没多大碍。
里头那门子,光靠看可没用。
竹篾往里一插,一挑,手感顺着指尖传上来,“咔哒”一声就开了。
赵宝华的意思是,偷出来,随便找个地方放生了。
可上头一张嘴,下头跑断腿。
李志杰手刚伸进笼子,头皮忽然一炸。
坏了。
这东西它是活的,那是会叫的!
狗獾的叫声,状如小熊嘶鸣,两下就给李老板引了出来。
他一听自己的“熊猫”在嘶吼,从堂屋抄起一把柴刀就往外冲。
到外头,人还没站定,一眼就瞅见鬼鬼祟祟的李志杰。
“死囡仔!敢动我的宝贝,我刣死你!”
这声吼,透着股子狠戾。
话音未落,人就象个弹丸似的射了过来。手起刀落,直奔李志杰的面门。
这是下死手。
亏得李志杰属猴的,身法在那儿。
他脖子猛地一缩,身子往旁边一滚。
“当——!”
那把沉甸甸的柴刀,狠狠砍在了铁笼子上。火星子在雨水里炸开,亮得刺眼。
李志杰吓得魂飞天外,脚底板比脑子动得快。
一把提溜起那只狗獾的后脖颈子,拔腿就往大门外冲。
李老板一击不中,眼都红了。
这五十岁的人,平日里看着养尊处优,这会儿为了钱,竟跑出了疯狗的势头。
雨夜,烂泥路。
李志杰毕竟手里提着个十来斤的活物,那獾子还扑腾,脚程就被拖慢了。
李老板提着刀,在后面死咬着不放。
一时间,只听见身后脚步声啪嗒啪嗒,宛如催命。
李志杰在泥水里狂奔,肺管子像火烧一样,心里头把赵宝华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赵宝华!你个龟孙!五块钱就要买老子的命!
跑出一里地,那李老板也是杀红了眼,挥着柴刀脚速不减。
李志杰心里发苦:这这么跑不是个法子,这老东西是拼了老命要追回他的“熊猫”。
不还给他,他能追到阎王殿去。
可就这么全须全尾地还给他?
李志杰想起刚才那一刀的火星子,后背一阵发凉。那是奔着要我的命来的!
太便宜他了!
心一横,李志杰脚下没停,一只手从裤兜里摸出一把铁制的小刀——平时用来削瓜皮的。
一刀就把那獾子宰了,跟杀鸡似的。
李志杰还特意抖了抖,确信那东西死透了。
猛地一扭身,借着跑势,把那死獾子往路边的草丛里狠狠一甩——
“行了!还给你!你的祖宗!”
那獾子划出一道黑线,飞出老远。
李老板眼瞅着那是自己的“几十万”飞了,哪还顾得上追人?
一声哀嚎,调转了头,疯了似的朝草丛扑去。
李志杰趁着这档口,赶紧左拐右拐,隐在漆黑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