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板扑进草窝子,在黑影里乱摸,象个瞎了眼的叫花子。
摸到后,那东西却象稀面似的。
他嗓子眼儿“咯喽”一声,象是被谁掐了一把。
那是几十万的大梦,碎了。
他在泥地里坐了许久,嘴唇哆嗦着,良久大喊:
“狗东西!别让老子逮到你!老子要扒了你的皮……”
李老板坐在地上诅咒了许久,不过谁都没听到。
李志杰趁着夜已经摸回家里。
赵宝华更是不知道,他给那獾子杀了。
他正盘着腿,把那一沓“大团结”摊在桌上,和家人算帐呢。
赵建国身子往后一仰,背靠着墙,两手抄在袖筒里。
嘴撇着,那是想装出一副“见过世面”的沉稳,可眼角总是管不住,时不时就要往那堆票子上瞟一眼。
瞟一眼,嘴角就偷着往上咧一下。
心里不美?那是假的。
覃翠花没那个别扭劲儿。她看着那厚墩墩的票子,眼睛里的光,比火苗子还亮。
她一把搂住赵宝华的肩膀,手在那半旧的衣裳上摩挲:
“我家宝华,是真出息咯!往后,妈就指着你吃香的喝辣的!”
钱壮人胆。
摸着那钱,她觉得日子像被熨平了,心里那个盼头,像发面饽饽一样,眼瞅着往大里膨胀。
热乎劲儿过了一阵。
赵宝华忽然问:“爹,咱那两百斤高粱面,啥时候去买?”
他伸手拉过那个红木匣子。一打开,那四十五块钱,还直挺挺地躺在底下,纹丝没动。
赵建国一听这话,脸上的笑纹僵了一下。
“恩……啊……这两天不是忙嘛。过两天,过两天就去。”
忙?
地都换了牛了,地里没活,能忙啥?
无非是心疼钱,觉得这钱只要不出门,那就是自家的。
一换成粮食进了肚子,就没了。
外头,雨下得急。
“哗啦啦”地往地上砸。房顶上的瓦片,也被风掀得“呼愣愣”地响。
赵宝华把匣子一合,“啪”的一声。
没把新赚回来的四十五块钱放匣子里,而是直接揣了兜。
“那行,明儿我去买。”
赵建国一看钱进兜了,急了。
手指头在桌面上“笃笃笃”乱敲了一气,牙一咬:
“算了!明儿一块去!下大雨路滑,分着扛,省力。”
迟早都是要下决断的,趁着现在粮站货足价低,屯点粮食才是正经事儿。
谁让自己把命根子田给换了那头牛呢?
次日。
雨没停。
风卷着枯黄的树叶子,在半空里乱翻跟头。
一家三口,披着棕皮蓑衣,戴着斗笠,象三个褐色的草垛子,齐齐整整往村口走。
大雨天,田里也没个人影,四下里只听见雨声,寂寂聊寥的。
都聚在四处,诨白打牌呢!
对庄稼人来说,他们的愿望也朴实。
不下地不干活,在那沿上干坐一天,就是极度舒爽的享受。
路过几户人家,院坝里都坐着人,喝茶,拉呱诨白。
刚走到村口拐弯处。
就碰上了孙表婶子。
她正端着撮箕从柴棚子出来,眼尖,隔着雨帘子就瞅见了。
“哎呀!赵老表!这么大的雨往哪去?快快快,进屋烧茶喝!”
孙表婶子嗓门大,热络得在那炸雷。
赵建国摆摆手:“不了,不了。今儿忙。”
“哎哟——”孙表婶子把撮箕一放,上来就拉扯,“地都没了,你还有什么忙头?快进来!”
这一拽,赵建国招架不住,加之也不好驳面子,也就顺势进了屋。
覃翠花心里却被那句“还有什么忙头”扎了一下。
这是话里有话,嫌自家现在是闲散户。
进了屋,人不少。
大半是孙表婶子内家屋里的人,坐了一圈。
孙家婶子是“里嫁里”,内家人都是跟前几个。
赵宝华一一打了招呼。
乡下地界,就是个大茶馆。
谁家锅底有灰,谁家米缸见底,不管亲的疏的,心里都有一本谱。
至于这谱准不准,那就看各人的嘴怎么歪了。
孙表婶子给三人筛了茶。
“这大雨天的,穿这么整齐,去哪发财?”
覃翠花接话:“去镇上,买点粮食。”
孙表婶子眉毛一挑,装出一副惊诧样,嗓门提了八度:
“买粮?哎呀,咱们地里不都刨得出食儿吗?还是你们阔气!嫌自家种的糙,非要去镇上买细粮吃!”
屋里人都笑了笑,眼神却都在赵建国身上转。
谁不知道赵家卖地买牛的事儿?这话,是把软刀子。
覃翠花不接茬了,她端起茶杯,拿手摩挲着杯沿:
“这杯子倒是俊儿,带彩花的玻璃,透亮。”
孙表婶子一听,腰杆子立刻挺直了,脸上那是止不住的得意:
“表弟媳,你那是识货的!这是我家老大,从城里特意给我捎回来的。
说是稀罕物件,那城里人都用这个喝水,讲究!”
她瞥了一眼赵宝华,抿了口茶,慢悠悠地说:
“宝华呀,你看看你那哥。你以后也得争气,别整天在村里晃荡,也去外头见见世面,给你爹娘挣个脸。”
覃翠花心里象是吞了个生苍蝇,膈应。
但面上不动。她只是把手里那“稀罕”的玻璃杯轻轻往桌上一搁,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软软地回了一句:
“我家宝华也不赖,是个懂事的。”
孙表婶子却是个不知趣的,见人没恼,还要往上踩两脚,蹬鼻子上脸:
“懂事有啥用?那是出不去!还得是我家老大,那是吃商品粮的,比宝华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其实孙表婶子说这话时,也没想那么多,不过是想当着内家人好好股攒一下自己老大。
但打得覃翠花很是难受。
“那……你那老大,确实厉害。那我儿子最近也不错啊,这……”她一副豁出去了的样子,“这买粮的钱,还是他在外头,给人治畜生赚到的呢!”
孙表婶子瞧了瞧,覃翠花手里真有一叠大团结!
这下屋里可炸开了锅,一个二个,站起来的、凑过来的,都要看看那四十五块有多厚。
在村里刨食的人,勤快就能不挨饿是真,可大多数人家里都没见过几个大子儿。
这一下,话题的中心,都直直转向了赵宝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