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塘里烧的,不是好的花栎木,而是泡桐。
孙家男人从山上抬回来的这节粗泡桐,湿到发苔。
烧起来,倒是只见烟不见火。
黑糊糊的烟从两边一钻,熏得赵宝华眼睛发酸
可坐火塘的女人们仿佛是习惯了。
许是这辈子的泪流干了,那眼是不怕熏的。
房子里没有泪,只有笑声,围绕着赵宝华。
为首的婆娘,手是最快的,摸到了那钱,惊讶出声:
“乖乖!他姨呀,你儿子不得了,是个财主!”
众人都挤过去,围着那是又摸又叹,早没人记得孙表婶子刚才那几句夹枪带棒的酸话。
而孙表婶子见无人理会,只得靠在门边上,坐立不安——火塘边儿没她的地儿了。
她靠着门框,也象个老柴棒一样,“呼呼”地冒着烟。
气覃翠花,也气她自己。
那只彩花玻璃杯,孤零零立在桌上,没人看了。
那是她大儿子前年带回来的,说是去南边铲煤,吃商品粮,活计得意。
可初二一走,把家里的钱粮卷了个精光,再没音信。
这杯子,是个念想,也是个面子。
她拿那玻璃杯子挤兑覃翠花,本意也是在内家人面前充个场子,不能让人拿捏了不是?
哪成想,这赵宝华竟不知什么时候改了性子,竟然还真赚了钱。
四十五块钱,能买多少彩花玻璃杯子?
孙表婶子不知道,只知道——
那杯子突然不顺眼起来。
不过,她的这番落寞,无人在意。
听着大伙儿夸覃翠花命好,她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
她说:“表弟媳,你是生了个好儿子啊,得了这么多钱,借点儿呗!”
她算盘打得精:徜若覃翠花不借,她就能说这家人小气,或者赵宝华赚的不多。
至于说,覃翠花趁气口把这钱借了……那是她得了便宜,皆大欢喜,横竖不亏。
怎么说,都是她逞了好处。
可没想到,覃翠花还没张嘴,一直闷声不响的赵宝华却突然开口:
“表婶儿,大表哥那么有出息,没往家寄钱?还要借?”
赵宝华说这话,是为了护他娘。
他知道,娘的性子软,若不帮她挡这一嘴,她定要遭人拉扯。
最后说不定,钱也借了,气也受了。
至于他说这话,冲动是冲动了些,但谁让此时的赵宝华才“十八岁”呢?
十八岁的犊子,正是说话呛人的时候,不会有人放心上。
果不其然,覃翠花一听这话,赶忙去捂那赵宝华的嘴,眼睛却是挡不住的笑意。
周围人也哄笑起来,笑这后生嘴损。
孙表婶子站在门口,脸一阵红一阵白,自个儿跟自个儿运气。
坐了一阵,外头雨势收了些。
三人告辞,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稀泥,去了粮站。
粮站今儿可是开了锅。
罗平镇一共十七个村,而今儿起码有五个村的,一齐来交粮食。
这些村都是沿河的,不象赵家村在山上。它们地势低,粮食熟得早,交公粮都赶在一块儿了。
交粮食,自然不是一户一户地来,那多费事。
以前,一个大队挨家挨户地把粮食收齐了,一车拉过来。
现在虽然大队解散,可在这一点上,还是老习惯。
所以这外头,许多的车、马、牛、驴、骡子,都是一撮一撮地排着。
每一撮都拉了满满当当的粮食——那都是一个村的公粮。
这么多车马挤在一起,又加之下雨,场面十分喧闹吵嚷——
从人到畜,无不例外地,都在咒骂这不长眼的老天,净挑好时候下雨。
赵宝华领着爹娘,绕过那堆车马,因为买粮和交粮不是一个窗口。
原先买粮是得先去出票,再去称粮,两处各要排许久的队。
不过今儿,这窗口处,可以说门可罗雀。原先四个柜员,今儿缩成了一个。胖胖的,围着脏罩衣,眼皮肿得象两个大桃,正打瞌睡。
赵建国暗松一口气,这么忙的日子,大家都得为交粮忙活。能有人管买粮散客就已经极为“人性化”了。
赵宝华敲了敲柜台。
那胖柜员头也没抬,问:
“要啥。”
“拿四十块的高粱面,五块钱的胡豆。”
“票。”
“没有,买议价的。”
“啥?”
胖子那肿眼皮终于费劲地撩开一条缝,有些稀奇:
“议价?钱呢?我看看。”
柜员抽过钱,上上下下摸了几番,又对着光硬瞧了半天。
真金白银,
他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三个穿着土气的乡巴佬,确实是要掏整整四十五块钱买议价粮。
真阔气。
那也没什么好说的,铲斗上称呗?
不过称重的时候,赵建国凑过去了。
他对称、数字之类的,有一种天生的敏感。仿佛他就是为斤两所生的一样。
什么东西,几斤几两,他一掂就分毫不差。
这种天赋,在交粮时有大用,在买粮时同样也有大用。
他死盯着那称杆子。
秤砣稍稍低那么一点,他就不干,非逼着柜员再添两把高粱面,直到那秤杆子稳稳持平,看不出一点儿偏移,才肯罢休。
称完,算帐。
高粱面,一斤两毛一。胡豆,一斤两毛五。
四十五块钱,最终换得190斤7两7钱高粱面,20斤整胡豆。
够嚼一阵子了。
高粱面,分成两只口袋。
一袋一百斤,一九十斤。
赵建国把那一百斤的往肩上一耸,稳稳当当。
赵宝华提了提那袋九十斤的:
“爹,换换。我这袋轻。”
赵建国却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鼻孔里“呼呼”地冒气,说:
“你甭说这一百斤的,就是那九十斤,你别半道上给老子撂挑子,我就烧高香了。”
其实赵建国心里是另一出戏。
他嘴上硬,心里却是软的,甚至做好了在路上,让赵宝华把背不动的部分匀给他的打算。
至于覃翠花?
女人,提那二十斤胡豆得了。
走到镇口,赵宝华提议去茶馆坐坐,三人都已经饥肠辘辘。
这大雨天气,除了茶馆也没地方歇脚。
赵建国点了点头。他也饿得心慌。
三人刚撩开茶馆那油腻腻的棉门帘,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迎面,正撞见个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