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场长最近日子潇洒。
赵宝华打完那一圈针,猪只过了几天,就全都好了。
而之前,猪稍有苗头,他就要去跑去县里求派技术员。现在有了赵宝华,他啥子坎坎都自己蹚,活得几多逍遥自在。
因此,也有闲心来茶馆喝喝茶,吃吃面。
见赵宝华进茶馆,他也是很惊喜,因为一连几天赵宝华都没给他回信。虽说他笃定,十块钱一个月的巡查,赵宝华没理由拒绝,
但关心则乱,还是有些担心。
“哎呀!稀客,这是……?”
刘场长侧着头,瞅了瞅赵宝华的爹娘。
“我爹和我娘,来镇上看看。”
“哦哦……没吃饭吧?”
覃覃翠花正盘着腿,一只脚踩在长板凳沿上,鞋底沾着泥。
见刘场长问,她手里掰着半个冷硬的黑面粑粑(ba第一声),笑着应道:
“是啊,进来借点儿茶,好送些干粮,哎哟这雨搅得……”
刘场长点点头,立马向柜台招了手,嗓门挺亮:
“同志,来三碗西红柿鸡蛋面!多放油!”
赵建国一听,眼珠子一横,像把锥子,狠狠剜了覃翠花一眼。
那是嫌她嘴快,把家底儿抖落给人看,招来这无端的破费。
他忙站起身,要把刘场长的手按下去,赔着笑脸:
“婆娘不懂事,让你破费,我们自己带的有,不用吃这些精贵东西。”
接着,赵建国脖子一梗,冲窗口喊:
“同志!那三碗面,不要了!”
刘场长见状,怎么还这般客气?你不吃我的面,我咋张嘴请你儿子做事?
他“嘣”地一下就跳起来,把赵建国拦着,冲里头喊:
“同志!别听他的!那面接着下!都要大碗的!”
“不要!真不要!”
“必须吃!不吃就是看不起我!”
两个大老爷们,站在那油腻腻的窗口前,推来搡去,骼膊绞着骼膊,几乎要扭打成一团麻花。
就在这时,后厨“砰”的一声巨响。
门帘子猛地一掀。
窜出一个女人。
胖!
那个胖法,象个发足了的大白馒头。那条脏兮兮的白围裙,都快勒进肉里去了。
她手里擎着一把黑铁大炒勺,还在往下滴水。
那女人眉毛倒竖,冲着这俩纠缠不清的男人就是一嗓子:
“同你妈个头!”
“到底要不要!给个痛快屁!”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把屋顶的灰都震下来了。
刚才还互相架搡、争得面红耳赤的两个男人,瞬间僵住了。
两人愣了半秒,你看我,我看你,然后齐刷刷地冲着那胖女人点头:
“要!”
面刚点完,还没容得人换个坐姿,那三碗面就“咣当”几声,顿在了桌上。
红的西红柿,黄的鸡蛋,热气腾腾。
看得出,这面是早在锅里修成了正果的。那胖女人不过是急着把这锅底货甩脱手,好歇晌。
桌上四个人,八只眼,你看我,我看你。
筷子没人动。
刘场长急了:
“吃呀!再愣着,面就成饼了。”
赵建国瞪着眼,盯着那碗红汤看了一会儿。他在心里掂量过了,既然推不掉,那就吃。
他把筷子在桌上“笃笃”齐了两下,冲家里那娘俩一扬下巴:
“吃!刘场长赏的,咱们得吃。”
结果一筷子刚搂进嘴,刘场长就开口:
“赵宝华同志,我有件事儿……”
一听这话。
“噗——”
象是听了号令,三人嘴里的面,怎么吸进去的,又怎么吐回了碗里。
整整齐齐,一根不少。
刘场长僵在那儿,手举在半空,脸皮子上挂不住了。
他咳了两声,压了压手,说:
“嗨,不客气啥!接着吃,接着吃呀。”
没人动。
赵建国把筷子搁下了,赵宝华看着窗外,覃翠花低头抠指甲。
刘场长没辄了,只好叹了口气,说了实话:
“其实,是这么个事。我在瓦子村有个朋友,胆子大,把大队以前养的那群牛给承包了。一共二十多头……”
瓦子村是个肥地界。水土厚,养人,也养牲口。
牛多。
不象赵家村,大队解散那会儿,全村上下就那一头老牛,看着寒碜。
但这牛多了,也是个愁。
古话讲,不患寡而患不均,二十几头牛,分给几百户?
那不得打飞起来!
能成功分牛,全靠瓦子村的能人——徐德山。
他靠着卖天麻,早早成了万元户。
分牛那当口,他也没含糊。
“啪”地一声。
九千块钱拍在桌上。
二十六头牛,连大带小,全归了他。
这几年,他也争气,拿牛生牛,利滚利,那是发了大财的。
说到这,刘场长掏出洋火,划着了,点上烟:
“可这阵子,不知遭了什么瘟。”
“一口气,二十六头牛,连带着刚落地的牛犊子,全倒了。不吃草,光喘气。”
“徐德山急得火上房,自个儿那点土方子不管用,跑来求我,非要我给派个公家的技术员。”
烟雾吐出来,刘场长盯着赵宝华:
“我手底下哪有人?我的技术员,就是你。”
“咋样?这活儿,敢接不?”
赵宝华琢磨了下,
刘场长是公家人,又是场面上混的,跟自己这号升斗小民使诈?
犯不上,也没油水可榨。
他点头:“成,得空就去瞧,瓦子村的徐德山?”
刘场长没接话茬。
筷子头往那几碗还要冒不冒热气的面上虚虚一点,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俗话说,‘择日不如撞日’。”
“瓦子村没几步路。今儿就跟我走一趟?晚饭我包了。”
嚯。
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
这人精。
其实刘场长心里也苦。
今儿要是放赵宝华回了去,若是他在家拖个三五日,自己拿什么去催?
不如趁着面热,把人捆过去。
治得了,是造化;治不了,也是个交代。
那徐德山跟个冤魂似的,天天缠着要技术员。再不给领个活人过去,怕是晚上能钻进他被窝里讨债。
带过去了,便是尽了人事。
想到这,刘场长摇了摇脑袋,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拿脚尖狠狠碾灭了。
不是他不讲弟兄情分。
眼下这光景,公家的畜牧场都指望不上救济,何况这刚冒头的私营户?
这年头,跟畜生打交道的。
纯傻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