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华哥?你……你咋来了?”荼笑笑听见动静,朝门口问。
梅婶子见两人挺熟络,解释起来:
“那老狗子喝了点儿尿就耍酒疯打人,我让这闺女躲着呢……”
对于老荼,梅婶子嘴里是一只好牙都没。
“那啥,宏远,人要请你去做个猪圈!”
坐在荼笑笑边儿上的宏远大叔,听这话,略略一怔,问:
“你家不是刚……咋有闲心做猪圈呢?”
他想说的是,你赵家不是刚死了牛,哪儿来的闲钱?
梅婶子一听,就数落起她男人:
“嘴皮子连腚了?说话前不想想,人宝华有出息的!可赚了不少钱!”
他低着头,不敢再说一句,谁让他媳妇儿厉害得要命呢?
梅婶子给赵宝华赔了不是,然后讲起工钱的事儿。
泥瓦工算大工,该按三块的价给。但梅婶子觉得熟人报价,咬太死不好,报了个两块五。
“梅婶子,您不刚夸我有出息吗?有出息的人咋能昧咱婶子的钱,那不平白让人听了嚼嘴巴?”
“谁敢!我说两块五就两块五,多一毛找别家去,咱家做不来!”
梅婶子讲着讲着,竟把自己讲生气了,门坎拍得“啪啪”响。
见状,赵宝华只得暂时作罢,商量起料和小工的事儿。
他想一口气请四个小工,最好抢在一两天里就干完。
毕竟,人能等天,天却不等人。
宏远大叔正推介着小工呢,赵宝华的目光却不自主看向荼笑笑。
她一个女孩儿,又摊上这样的爹,日子应当挺艰难。
“笑笑,我家还缺个烧火做饭的工,你去不?”
“啊?”
“我娘这几天正好要回姥姥家,这么多任务,没人做饭不行。我和我爹只会炕苕。”
“真……真的呀?”
“是啊,按小工的价给,成不?”
“好!”
赵宝华也是脑子一热,连覃翠花自个儿都不知道,儿子已经给她送回娘家去了。
他是觉着,荼笑笑在这儿赚了钱,回去时,那老荼兴许能给她点儿好脸色看。
当然,还有没有别的想法,赵宝华自己也不清楚。
吃过茶,赵宝华飞快地奔回家。
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喊覃翠花:
“妈!”
“咋了?”
“你回趟姥姥家吧。”
“啥!”
赵宝华一五一十地跟他娘讲了,覃翠花哈哈大笑,说:
“媳妇儿没进门,先把婆子赶回屋?”
“妈!说的啥话,我没那个意思,纯看她被老荼欺负!”
“行行行,你没这意思。那也甭赶我走啊,人家一个不着亮的,我留下来帮她,多好?”
赵宝华思索了下,请荼笑笑来帮工,是脑子一热。完全没有考虑到,一个瞎子来灶房有多危险。
他娘留下来,让荼笑笑受了这工钱,挺好!
想到这儿,他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舒爽,象在日头底下含了一大口凉茶。
不顾覃翠花那欲言又止的眼神,出了屋。
他想:现在,只需要等个晴天就行!
过了一二日,晴。
那天夜里,下了好几天的雨忽然停了,凌晨透出一股许久不见的清亮晨光,所有人都知道要放晴了。
见雨驻,宏远大叔早早就带着四个小工来赵家。
可比他们更早的是荼笑笑。
她一个瞎子,敲着竹棍,天还黑着,就叩了赵家的门。
赵宝华十分惊讶,问:
“外头还黑着!也不怕摔?”
“我又见不着亮,黑不黑,算个啥?”
他哭笑不得,引着荼笑笑往火塘坐,要去烧茶。
“喝啥茶?我又不是来作客的,我是来管伙食的!”
说着,拄着竹棍,就要去灶屋。
“你只管告诉我柴盐水米的地方,我虽是瞎子,做饭还是行的。”
赵宝华只得引她去,到地方,说:
“你先寻着,这油盐酱醋啥的,我也不太清楚。我去找我娘来给你指。”
“嬢嬢不是回娘家了?”
赵宝华一惊,光想着覃翠花给出的主意,忘记自己还骗着荼笑笑了。
“呃……我……我娘说她有事儿,又不走了。”
“恩,既然嬢嬢在,我就家去了。”荼笑笑说着,就往门外走。
“等等!”赵宝华拉住她的骼膊,”你留下来帮忙呀,咱工钱照结的!”
“有嬢嬢在,我一个瞎子,能帮上什么忙呢?”
“不是,留下来赚份工钱,跟你爹好打个响呀!”
“宝华哥,”荼笑笑跟赵宝华隔着几步远,“谢谢你的好意。”
“但我不能只靠人的好意和施舍活着。
我生来眼睛瞎,但我心不瞎。
我晓得你们都是很好的人,正因为如此,我不能占你的便宜。”
赵宝华还想挽留:“那……那工钱少点儿?就当帮忙的价,另算?”
她摇摇头。
“梅婶子说只要两块五的工钱,你不也很为难吗?谢谢你宝华哥,但我得回去了。”
赵宝华愣在原地,看着她,晃晃悠悠地向外探去。
原来,这自以为是的“好意”,只是高高在上的“施舍”对吗?
自以为赚了两个臭钱,就能充好汉,用点儿小恩小惠夺得人家的感激涕零?
这不大傻缺吗?
赵宝华低着头,呆呆地看着自己的鞋尖。
忽得,背后被谁戳了戳。
原来覃翠花听见外头的动静,早就起来了,不过是没敢贸然作声,怕打扰到他俩。
“呆儿子!”她压着声音,凑到赵宝华耳边说,“快去给人家道歉,别让人家心里生闲气!”
她是过来人,心里晓得,荼笑笑那一番话虽说是感谢,可话里话外都窝着火气呢!
赵宝华听了这话,仿佛是被打了一下,忽得明白该怎么补救。
他两步就弹出门外,而荼笑笑拄着竹棍,还没出门。
“笑笑!”
荼笑笑转身,歪着头。
“我有份工作要给你!”
“什么?”
“去我的兽医所当助手护士吧!”
“不用了,谢谢你的好……”
“不是好意!”赵宝华打断她的话。
“这份工作很辛苦,很累,钱也不多。”
“可能要熬夜,也可能很脏,说不定还要走很远的山路……但是!”
“但是!我觉得你可以胜任!”
“你……你愿意吗?”
赵宝华说完这话,羞耻地转过头,他手都在抖。
自己怎么……怎么一碰到跟荼笑笑有关的事儿,就变成个毛头小子了!
还说这么,这么孩子气的话。
羞死人了!
风吹得树叶飘旋,赵宝华能听到自己胸膛“咚咚咚”的声响,时间仿佛过去一个世纪之久……
终于,荼笑笑开口: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