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秀英带着赵宝华去鸡场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二更半。
照理说,这是鸡休憩的时间。
散鸡上树,整舍上梁。
可整个鸡场还是吵吵嚷嚷的,人还没进去,就听见鸡的打架声。
何秀英从地上拾起一盏煤汽灯,点好,一拉,周围都亮起来。
偌大的鸡场里,设施一应俱全。从屋顶处铺设了全网,防止鸡受惊飞走。靠下还铺了一转铁丝网来防黄鼠狼。
最里头的瓦盖下,还养了只大鹅。
鸡场里,大约有四十多只鸡,大的小的,混在一起。
“我男人可有能耐,以前的鸡,比这多得多。”
她提着汽灯,想起以前,表情很惆怅。
在何寡妇还没成为寡妇的时候,她是赵家村最得意的女人。
她男人极有能耐,一放开养殖,就立马整了二十多只鸡来养。不到一年,就发展成两三百只的大规模。
每个熟成月,家里都是一批一批地往外拉鸡,供应整个罗平镇不说,还有不少是直接拉到县城里贩卖。
那时候,县里的汽车她坐过;带花的的确良,她天天穿。
可惜,天妒英才。
自她男人死后,她一个人养这些鸡,养得一天比一天少。
归根到底,还是她能力不够。
无数个夜里,她都后悔,没能跟男人多学两招。
她不是没想过再嫁,但是跟男人走南闯北的日子多了,眼光就挑剔。
倒不是说对方必须大富大贵,她只看人的“能力”和“底色”。
可惜,寻遍整个罗平镇,没有她能看上眼的男人。
赵宝华接过何寡妇手里的汽灯,仔细观察起周围鸡群的问题。
这些鸡的状态都不算好,羽毛蓬乱、双爪肿胀。不少鸡还有明显外伤,冠子更是重灾区,没几只是好的。
“平时喂的都是些啥?”
“主要是糠,家里有个半瓜歪茄的,也会丢过来。”
赵宝华点点头,大概明白了这些鸡是咋回事儿。
“也没啥大毛病,蛋白质吃少了,所以才到处啄。去讨点儿豆渣拌在糠里头,多喂几顿,应该就差不多了。”
何秀英一脸敬佩地望着赵宝华,虽说她不太懂,但刚刚那番话让她想起来,以前丈夫就经常拿豆渣拌进糠里。
自己一直不知道是为啥,就没在意。
原来由头出在这儿。
“但是现在还是得解决鸡老打架的事儿。婶儿,家里有瓦愣纸板子不?”
何秀英回想了下,去年过年时给娃儿买些点心和糖,都是拿纸箱装着的。那纸箱没丢。
赵宝华讨了过来,让何秀英等他一晚。
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瓦愣纸板,跟鸡打架有什么关系?
等到第二天,那赵宝华就带着一包奇怪的手工艺品过来。
打开一看,竟然是许多副小眼镜儿。
眼镜儿是拿纸板做的,染红了,剪成小圆片,中间拿铁丝穿起来,再拿浆糊固定了。
赵宝华解释道,这是能阻止鸡继续啄羽打架的神器,叫鸡用眼罩。
当然,更多的是喊鸡眼镜儿。
正经鸡眼镜儿是红色塑料制的,中间的鼻夹是活动松紧,抓住鸡往鼻梁上一夹就能稳稳当当。
红色鸡眼镜儿,一方面是削减鸡的视线范围,让鸡向前只能看到塑料板,,减少视觉刺激造成的打架。
同时由于鸡啄食时会低头,眼镜儿不会防碍鸡进食。
另一方面,红色又能降低鸡对同伴伤口的警觉性,防止那些欺软怕硬鸡逮着受伤的使劲儿啄,直至啄死。
而赵宝华做的这四十多副鸡眼镜儿,虽然粗陋,但是功能上是完备的。
唯一缺点是怕水。
幸好鸡场有屋顶,临时用用,够了。
何秀英看着这些小玩意儿,有些担心和怀疑。
这能行吗?
但还是接过那包眼镜儿,跟着赵宝华一起给鸡戴上。
这些鸡戴了眼镜儿,果真是不打架了,也不怎么影响吃食。
虽说有那么几只鸡非常不习惯,但混在鸡堆里久了,也就学会了。
何秀英诚恳地跟赵宝华说:
“咱这鸡场,要是没你,真就要垮了!婶儿没什么好谢你的,提两只鸡回去给你爹你娘补补身子!”
赵宝华拒绝了,他觉得,这鸡场的鸡本就少,不如留着作种。
两下吃了,还发展个什么劲儿?
所以最后,他只提了几只鸡蛋回去。
本来,照赵宝华所想,这一套组合拳下来,鸡肯定是不会再打架。
可没想到,才过几天,何秀英就又找上门来。
“咋了,婶儿?鸡又打架了?”
赵宝华盯着何秀英的脸,却发现那双眼睛深深窝进眼框,眼珠子通红,脸上也皲了不少地方。
一看,就是哭了又哭,泪在脸上干了又湿。
“宝……宝华啊!”一见赵宝华,何秀英仿佛是龙王见了海,呼愣愣直下雨,“咱的鸡……咱的鸡全没了啊!”
说完,何秀英就扑在地上,拍着门框嚎啕大哭。
赵宝华心里一惊,连忙扶起何秀英。
鸡怎么死了?照理说,不过是戴个眼镜儿,最多不过几只鸡闹食。
怎么会死了呢?
何秀英泣不成声,跟跄着站起来,就拉着赵宝华往鸡场走。
到了地方,赵宝华见了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四十多只鸡无一例外,全部直挺挺横在地上。或白或褐的羽毛乱飞,整个鸡场都铺成了鸡尸的地狱。
就连那只防黄鼠狼的大鹅,也都歪着脑袋,倒在原地。
这不象病。更象是——
投毒。
“上一顿啥时候喂的?”
“昨晚上,今儿的早食还在桶里。”
赵宝华捡起一只死鸡,撕开嗉囊,里面东西都消化得差不多。
仔细检查,嗉囊里无非是豆渣、米糠,还有些石子儿、灰土和些蔬菜。
都是些常见喂食,没有异常。
并且这些东西混在一起,浆浆糊糊,不好分辨。
赵宝华将这些浆糊倒在手里,拿树枝儿扒拉开,挨个挨个分辨。
又仔细观察了鸡的粪便,发现鸡粪并不象往常那样,呈绿白条状态,而是趋近于棕色的稀糊状。
“婶儿,鸡之前的粪便……”赵宝华正想问鸡的近况,却发现背后已经很久没传来声音,转头一看,
何秀英竟然蹲在地上,缩成一团,倒在地上,呼吸都困难!
该死的,连人都投毒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