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赵宝华冒着雨，驾着驴车往镇上赶。
一个是给鸡场进种鸡，另一个就是去给诊所开个业。
虽说自己是个三无诊所，但招牌跟鞭炮还是要的。
驴是自家的驴，车却是何秀英跑来套的车。
这个女人要强，她让赵宝华骑何家的驴，赵宝华不肯，她就跑到赵家门里。不仅套了车，还要牵着送，一直送到村口去。
路过的孙表婶子看了直摇头：“象什么样！”
在她心里，那寡妇就是吸男人精气的妖精。
她瞧见何秀英，腰肢细细的，大腿和胸部却是饱满的。自己？自己上下一把干柴。
看着何秀英就来气！
赵宝华驾着驴车，坐在车辕杆上，头上顶着个棕叶儿帽，手里执着只藤鞭子往镇上去。外头还在下着雨，不过雨已经小了不少。驴子走在稀泥巴路上，一脚一个坨子，很艰难。
他也不着急，就等着驴慢慢在泥地里慢慢磨。
平日里一个人走，还能紧赶慢赶两步。但这会儿是去买鸡，不带车不行，带了车，你还能难为一头驴子不成？
泥巴小道上淅淅沥沥的，路上没什么印子。直到上了大道，泥里的脚印才多起来，不过驴车的车辙子印依旧仅此一家。
只是，赵宝华发现，自己压出的车辙印下头竟然还有一条宽的车印。明显是汽车的痕迹。
他又想起上次跟李志杰来镇上，也是两条宽宽车辙。
这穷乡僻壤的地方，怎么会有汽车？
这番疑问，很快就得到了解答。
因为赵宝华去了茶馆避雨。茶馆虽说是卖茶的地方，但却是捎带卖饭食、零食甚至偶尔有人在里头剃头的。
赵宝华去剃头时，那个拿了热剃刀的老头很是健谈，聊来聊去，就聊到汽车这件事儿上。
“咱们镇要发达起来哩！这不是放开了嘛，上头有人来咱这儿建了个‘枣治’厂什么来着。”
“造纸厂？”
“对对对！我老糊涂咯，招工呢还，一天给五毛，男女都要，俺儿媳妇都去了。”
照那剃头老将的说法，这厂子已经开工半个月了。
赵宝华对这厂子完全没印象，可能因为这半个月几乎都在村里，即使来镇上也忙于事务，急匆匆的。
不过，管他呢，一桩闲事而已。
剃完头，他就去自家诊所忙着开业去了。
定的一块大木招牌——李志杰背；庭前庭后的扫撒——李志杰扫；给水缸挑满水——李志杰挑。
给李志杰累得直哼哼，至于赵宝华，他去找林长青批药去了。
今天的卫生院不同寻常，小小屋子里挤了四五个病患，个个面如菜色。
林长青见到赵宝华，手急忙在褂子上擦了擦，要去捏他的手：
“杜甫曰‘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许久不曾见，赵同志近日安好？”
“讲人话。”
“吃了吗？”
“我来买药，今儿咋这么热闹？”
一番鸡同鸭讲，林长青也不恼，说：
“这两天不知道咋回事儿，很多重金属中毒的。”
赵宝华猜测，可能是喝了山里的水，林长青也表示认同。
随后，林长青就去点了赵宝华要的药，半箱青霉素和链霉素，其他常见药若干。种类不是很全，但赵宝华合计，都在一个镇上，顶多不过多跑一趟。
他用板车拉着药回诊所，一打眼就看见门口围着两个人。
刚开业就有找茬的？
等到了跟前，才发现是来求医的，手里牵着两头长毛黑猪。
一男一女，都三十多岁的年纪，身上穿的灰棉衫子，脚底踩的草鞋。
女人甚至是光脚。
男人说，家里猪不好，来镇上找了一圈，都没能治这畜生的医生。原来还有个马大仙，最近下雨，马大仙也不出来摆摊了。
“可算是找到个正经医畜生的了，那治人的，对骡子对马还是差点儿意思。”男人说。
赵宝华心想，开门红呀，都不用请托来开张了。
两人进了屋，也不坐。当然，与这陋室里压根儿就没有椅子，有一定关系。
问起猪的毛病，两人说得也很简单，就是一直腹泻。
赵宝华问，腹泻多久了？——答，四五天了。——问，没别的？——答，没别的。
哦，看来只是个简单的腹泻。
开点儿药用炭就行。小病。
收了六毛五分，两包药用炭六毛，坐诊五分。
两人接了药，道了谢，就牵着两只猪往外头走。
赵宝华却突然将两人喊了回来。
因为他看见猪的蹄子有些毛病，上头生了许多疮。刚只注意到腹泻，没有注意外伤。
赵宝华仔细检查了两只猪的四肢皮肤和牙齿五官，发现都有些溃烂不说，肛门四周、眼白处还有橘黄色现状。
“你俩仔细想想，还有没有别的征状？”
只见女人拿骼膊肘捅了捅男人，那男人抄着骼膊“恩嗯啊啊”半天，最终还是说了实话。
这猪，不仅是腹泻，还便血尿血，偶尔还有呕吐现状。
不说是因为，他们俩一早就去卫生院问过了，那林大夫一听就说，重金属中毒。
还反复叮嘱，这猪绝对不能吃，得深埋处理。
这两头猪养了一年，还喂了不少粮食，就这么让埋了？
庸医！
赵宝华一听，再结合征状判断，重金属中毒没跑了呀。
还有什么好说的，六毛的药用炭退了，五分的诊金不退。
“已经是重症了，没有治疔的意义，好不了的。”
这话不是吓唬他俩，治疔重金属中毒的药物，在现在这个节点还没开发出来。
男人和女人面面相觑，那男的说：
“那……那就不治了。”说罢牵着猪就要走。
“等下，提醒你们，这猪不能吃哈，吃了人跟它们一样，拉血尿血，过两天就死了。”赵宝华望着男人支支吾吾的语气，一秒猜出这俩人要回去杀猪。
出于人道主义，还是提醒了一下。
可那男人仿佛是受了什么屈辱一样，把那两只猪从赵宝华手里夺过来，拽着女人走了。
那女人踉跟跄跄地跟过去，回头，眼神里都是抱歉。
唯独那男人，走老远，鼓鼓囊囊好大一声：
“庸医！都是庸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