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宝华本想多提醒两句,一听这“庸医”二字,也就默了声。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李志杰瞧了,侧着身子来撞赵宝华,言语间尽是戏谑:
“开门红咋还有红回去的?”
赵宝华掏出刚收的五分钱坐诊费,交给李志杰:
“行了,别贫我了。去茶馆里打壶茉莉茶,忙一天了,累人。”
“好嘞!”李志杰飞快地应了,这轻松活计,出去还能躲懒,何乐而不为。
赵宝华买茶是因为,诊所刚开业,烧水煮茶地方一概没有,等闲下来才惊觉有些渴。
这地方野茉莉多,晒干了当成茶叶掺在水里,是比正经茶叶水还要便宜的。因此泥腿子们也能喝得起。如果是自带缸子,还能打包带走,极方便。
李志杰从堆杂物的架子上取了一口铝锅,飞飞哒哒地走了。
这间诊所虽说狭小简陋,但房主留了两只架子,各往东西一置。一边架杂物,一边架药水器材,正好。
等茶的间隙,又陆陆续续来了几个散客。
有带畜生的,有不带的。根据征状,或轻或重,都有点儿重金属中毒。
赵宝华也不多说,轻的开药,重的建议无害化,并且说明了危害性。至于牲畜主人具体怎么处理,他管不着。
等李志杰揣着那壶茉莉茶回来,赵宝华只一喝,就察觉到不对劲。
“别喝了,快倒了。”
“五分钱的茶你也舍不得?实在不行我请你喝得了。”李志杰不以为意,还以为是赵宝华护食。
“拉倒吧,这水有问题。”
赵宝华刚刚一尝,就发现水里有股说不出来的铁锈味。再仔细瞧,单茉莉泡的茶水应当是清澈且略黄,但这份茶的茶水,过于褐黄。
那些挤在卫生院的病人以及牲畜,估计都是喝了这些水导致的。
本以为,只是这些人误喝了山上的不知名矿泉,现在看来,这水污染是在镇子里发生的,就是不知道具体污染点。
只有一条可以确定——那就是少喝镇上的水。
赵宝华最后是忍着渴回家的,回到家里舀水,仔细观察了一番发现家里的水倒是没问题。
他原以为,这事儿可能和自己没关系,平头老百姓的管这些事儿干嘛,反正自己家的水还能吃。
既然诊所已经开了,赵宝华自然就没忘记答应荼笑笑的事儿,去了一合计,一个月给老荼十块。
主要是让荼笑笑帮忙配药、牵猪,方便的话得跟着跑山。
老荼不关心这个,只听到钱就答应了,别说是配药,就是让他闺女掏粪去,他都乐意。
赵宝华领着荼笑笑出来,又凑在她耳边说:一个月给开三十,你十块钱拿去交差,剩下的二十你自个儿攒着。
后头自己出去立门户,也能有个照应。
荼笑笑腼典地笑了,没有答应。她说:
“宝华哥,不占你便宜。咱们按工计,哪天干活儿多,你就多记上一毛两毛。干活少的时候,你还要减哩!咱们念书时可都教过了,‘不劳动者不得食’。”
赵宝华“噗嗤”一下笑了,转而也就同意荼笑笑的建议。毕竟他晓得,跟这样的女人说什么施舍和恩惠,她是不会领情的。
早上,赵宝华牵着荼笑笑,刚去诊所,就看见门口挨挨挤挤了不少人。
似乎都是等着他开门。
赵宝华还在掏钥匙,就有个女人从别人的胳肢窝下“咕嘟”一下挤出来。
定睛一看,不是前几天找他看猪的那两人之一吗?
那女人红着眼,咬着嘴,似乎是很难开口,扯着赵宝华的褂子,小声说:
“兽大夫……我屋里(我男人)把那猪杀了吃了,从昨儿起就一直上吐下泻……你上回给的那药,能不能让我再买回去?”
赵宝华一愣:
“我是治牲畜的呀,哪儿能治人,你该找卫生院的。”
女人似乎是下定决心不松口,就一个劲儿地扯住赵宝华说:
“你当行行好……我男人跟那俩猪一样,拉血哩!”
“我知道,但我那药人不能吃,吃了就死,快去找卫生院的林长青。拖久了,你男人也要死。”
连着好几个威胁,赵宝华才将那女人吓去卫生院。
庄户人家的女人都没个主见,男人一倒,自己去哪儿都是怯怯的,眈误事儿。
等赵宝华解开栓门的门闩,后面那七八人都一拥地进来。骡牛,也都“啊噢~””地叫起来。
场面混乱。
“排队!不排队不看!”
他大力气地喊着,收效却微,所有人都想自己先看。
结果荼笑笑,那个小瞎子,竟然从屋里头钻出来,对着前头的人悄悄摸摸说了些什么。又将门半拢着,那几个看病的真就如她的愿从门里一个一个出来。
“挺有本事呀,笑笑。”赵宝华说。
荼笑笑没说话,背对着他偷摸笑着。
进来的头一个人牵着牛,眼周通红皮肤溃烂。后一个人牵着驴,腹泻拉血狂吐不止。
赵宝华几乎不用多看就知道,喝了重金属超标的水。还是一样的建议,轻症治疔,重症无害化。
看到后头,却有个非同寻常的人进了门。
他拖着一条板凳,坐在地上拖行而来。左腿走一步,手就得带着板凳挪动右腿,右腿在板凳上搭稳了,左腿才能走下一步。
他手里牵的也不是猪羊,而是一只狗。
那人是个叫花子,人们都叫他瘸老二。因为他瘸了腿,似乎精神也不咋健全。
他时常操着一面锣,那锣也是碎的,从街头敲到街尾。
嘴里还会不真切的骂着什么,也是从街头骂到街尾。
只是没一个人能听懂。
据说,他其实是有家的,不过是因为得了精神病,家里的人将他轰出来。晚上,他不在街上睡觉,而是回家里去,钻进狗窝里。第二天早上再趁家里人没起来,偷偷出门溜到街上去,否则就是一顿好打。
赵宝华看到瘸老二,眉头一皱,在想着怎么把他轰出去时,那人开了口:
“哎……”声音沧桑又沙哑,拖长了调子,“我有钱……看看我的玉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