瘸老二说的玉儿，是一条头上长了癞疮疤的黄土狗。
赵宝华以为他是精神病发作了，正打算将人轰出去时，那癞老二颤颤巍巍地从自己的破褂子里掏出几张毛票子。
“又不是没钱！赶我个老头子干甚！我难道还吃你的米、睡你的床了？”
那瘸老二人虽然瘸，但脾气却是一等一的不好惹。
赵宝华一瞧，那几张钱磕磕巴巴，是在怀里挼了不少。
“对不住，是我偏见了，您多担待。”赵宝华从里头抽出五分的票子，就仔细盘查起那条狗。
除了营养不良，那条狗的病症主要也是重金属中毒。
赵宝华对癞老二解释，没有治疔意义的时候，突然想到既然狗都成这样了，那常年在外流浪喝生水的瘸老二岂不是……
果不其然，赵宝华只是稍微一盘问，就晓得了癞老二也已经出现了中毒症状。
赵宝华盯着他递过来的毛票子，想了会儿，推回去：
“这狗已经快死了。人比狗重要，自个儿先去卫生院看看，开点儿药吧。”
话是好话，但癞老二听了却仿佛受侮辱了似的，把那几张票子砸在地上：
“狗比人好！狗不会跟人耍心眼儿！我让你治，你就治！”
赵宝华微微点头，转头去架子上给狗拿药。
旁边的荼笑笑听了，看不下去，蹲着把那几张钱捡了，塞到癞老二手里：
“大爷……您咋就这犟呢，这狗还不是仰仗您活着，您要是病了谁又能照顾这狗？”
癞老二却象没听到似的，拖着他那只板凳，只是催促着赵宝华开上好药，他能买得起。
他拿了药，就要往外头走，荼笑笑还想拦着，却被赵宝华摁住。
“别人不领情，自己还生劝，也是种傲慢。你说是不？笑笑。”
荼笑笑抓着衣角，没说话。
送走了癞老二，赵宝华就将诊所门阖上了。这地方有问题，肯定是大水源被污染了，他想去调查一下。
因为罗平镇和他沿河的几个村，都吃的同一条河。而架在山上的赵家村，因为村里没有泉眼，也是通过在上游坝里架渠，吃的河水。
现在村里水还算安全，有可能是在上游的缘故，但一天不查清污染来源，这心就放不下。
就跟之前看畜生跟那些农户们说的一样，哪怕是人，中毒太重，也只能躺在床上等死。
比较疑惑的一点是，罗平镇这么个穷旮旯，哪儿来的工业特产重金属污染？
想来想去，就只能想到那剃头老将说的，新开的印刷厂。
赵宝华套了驴车让荼笑笑自行回去，自己则去了河边儿上，一探究竟。
印刷厂一瞧就是新建的，一辆铁壳子汽车停在外头，有个看门的蹲在车旁边，吧嗒吧嗒抽着旱烟。
赵宝华围着印刷厂探了探，很快就发现的确是印刷厂排的污——人家根本就不掩饰，仗着这乡下人家都不懂，排污渠道大摇大摆地横在外头，直挺挺地往外排着污水。
印刷厂的污水中，含有大量的有机沉淀物和重金属离子诸如铅、铬、汞等。有机沉淀物会大量增加水体化学需氧量，导致鱼虾缺氧。至于重金属离子，不必多赘述，赵宝华这两天已经接手无数个重金属重症。
他晃悠印刷厂大门处，想找找厂长探探口风。关于排污这件事儿，不懂和懂，是两种处理方式。
只是，刚走到大门口，就被那个一直抽旱烟、看大门的大爷叫住。
“站住！干啥呢，鬼鬼祟祟不象好人！”
“我找找厂长。”
“想在这儿上班呐？招满了，就要五人。”
“不是，只是想找下厂长。”
赵宝华扭头，躲过石头，转身要走。
却被人叫住。
“哎，小同志，我这看门的尽职了些，莫见怪。”那人两步上前，不着痕迹地踢了看门大爷一脚，“我姓许，叫我老许就好。”
赵宝华点点头，应了声许厂长好。
“我这大爷，是在街上招的个乞丐，看他可怜，让他在这儿看门，赚个饭钱。就是做事儿古怪了些，莫放心上。”许厂长笑着，五官挤在一起，像朵菊花。
听了这两句热乎的客套话，赵宝华却丝毫没有动容。得益于他那双年轻且敏锐的眼睛，他在跟大爷对峙的时候就看见许厂长在厂子里偷摸观察着。
估计是在探自己底细。
许厂长说完这番话，那看门的大爷仿佛很是不平，张嘴要叫嚣什么，却被许厂长恶狠狠地瞪了回去。
“还没问小兄弟姓甚名何，来找我，是有何贵干呀？”许厂长一脸亲热，向赵宝华递上一支纸烟。
“恩，来看看招工的事儿。”赵宝华回的不冷不热，没接茬，但接了他的烟。
“哦！这样啊，那真是不好意思，我们这儿招满了。你要硬想来，也可以，就是工钱上可能折半，五块钱一个月。不管咋样，反正比在家种地强是不？”
赵宝华心里一琢磨：
能自己决定招工与否，肯定是纯私营没跑了，自负盈亏的。想让厂长自己掏钱解决污水的事儿，只能说没门。
甚至还想着用“招满了”这种话，来招到低价工。赵宝华刚刚稍微往厂里瞟了一眼就看到十多个工人，结合看门大爷说的话，估计都是被骗来的低价工。
于是他摇摇头，说再考虑下，就转身走了。
见此，许厂长也没有留人。
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他转头一撇，看见大爷，又看见轮胎上放的旱烟，气不过，踹了两脚：
“妈的，你个死老头子，让你别往老子轮胎上搁旱烟，给老子烧坏了！”
那老头挨了踹，也不做声，只是默默叹了口气，从车胎上捡回自己的旱烟，又开始抽起来。
不一会儿，他听见有啥动静，抬头望，被从车旁边拐出来的赵宝华吓了一大跳。
“干锤子……”大爷还没骂出口，就被赵宝华递来的烟堵了嘴。
“大爷，问你点儿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