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是好烟,许厂长给的虽不是大前门,但也是寻常人抽不起的货色。
赵宝华没抽,从口袋里摸出洋火,刺啦一声划着了,凑到那看门老头跟前。
老头原本正吧嗒着那口苦得发涩的旱烟袋,见火光凑近,眼皮一抬,瞧见了赵宝华递过来的半截子长过滤嘴,又瞧了瞧那火苗子。
赵宝华没提刚才的石头,也没提挨骂的事,“这洋烟劲儿小,我抽不惯,您留着润润嗓子。”
老头也是个懂行情的,那是好东西,够买他那旱烟叶子好几斤。他那双枯树皮似的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没客气,接过来就往嘴里塞。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老头的脸色缓下来。
“咋地?跟我个老不死的套近乎干嘛,我可没法给你走后门塞进厂里,你最好也别来,这钱不是那么好赚的。”老头吐出一口青烟,声音混着痰音。
“哪儿能麻烦您这个。我就想问问,‘最好别来’是啥意思。”
老头嘿嘿一笑,露出几颗残牙:
“你瞅见东边儿那管子一开,咕嘟咕嘟,味儿能冲到下河去,铁不是啥好东西。厂里头那几个外地来的娃,身上都起了红斑,痒得直挠墙,许胖子不让说,说是‘排毒’。”
“我看啊,这许胖子肯定在制什么毒药,到时候把人全闹死了,他就舒坦咯。”
赵宝华听得心里发沉。这哪里是造纸,分明是造孽。
“大爷,那这厂子,咋就开到这山旮旯里了,多不方便呀。”
“谁知道,之前是开在县里的,后头有天被谁整下课了,卷着铺盖来了呗。”大爷不以为意,将抽完的烟头子捏在手里一掐,灭了。
“纸烟是好东西,可惜还是得和旱烟过活哟,不过也好,劲儿大。”
“没事儿大爷,下回来,还给您带纸烟抽。”
正说着,镇东头忽然传来一声破锣响。
“当——!”
声音象谁在发了疯地乱敲,透着股凄厉。
赵宝华心里疑惑,辞了老头,转身往回赶。
走到主街上,看清楚了敲锣的人是谁。
是瘸老二。
癞老二拖着那条独腿,板凳在地上划出一条长印子。他怀里没抱狗,空落落的。手里那面破锣,“当”地敲了一下。
赵宝华问清了缘由,原来是他的玉儿,在抱回去没多久就撂了挑子。
想了会儿,他决定告诉癞老二,这狗究竟为何而死。
就在第二天,
癞老二站在十字路口,那是镇上人最多的地界。旁边卖炒货的摊子上,瓜子皮吐了一地。
“当——!”
锣声一停,癞老二扯开了嗓子。不象说话,像唱戏,又象是哭丧,调子忽高忽低。
“老少爷们儿哎——听我一句!”
他抹了一把脸。
“我有罪,我是个废人,吃百家饭,睡凉狗窝。可我的玉儿没罪啊!那是一条好狗,不咬人,不叫唤,见人摇尾巴。昨儿个,它就喝了一口河里的水——就一口!”
癞老二伸出一根黑瘦的手指头,颤巍巍地比划着名。
“肠子烂了!眼珠子瞪得象铜铃,血从嘴里往外涌。那是毒啊!是许胖子造纸厂流出来的黑心水!”
周围聚拢了几个人,有人嗑着瓜子,有人抄着手,脸上挂着看戏的笑。癞老二急了,把那破锣敲得乱响。
“笑?你们还笑!”
他拍着自己的大腿,那条残腿在风里晃荡。
“我癞老二命贱,死了是个没人埋的鬼。冬天冷,玉儿给我暖脚;讨不到饭,玉儿陪我挨饿。如今它死了,剩下我这么个孤魂野鬼,活着也就是是个熬!”
说到这,他声音低下去,象是自言自语,紧接着又猛地拔高,嘶哑得象砂纸磨墙:
“可你们命贵啊!你们有老婆,有孩儿!那水,流进河里,流进井里,流进你们家锅里!今儿个毒死的是我的狗,明儿个烂的就是你们的肠子!”
他把板凳往地上一顿,指着造纸厂的方向,眼珠子通红:
“那是阎王殿!许厂长是催命鬼!你们也是两条腿的人,咋就不敢吭气?咋就等着死?走啊!跟我走!去砸了他的黑水管子,去扒了他的皮!”
“当——!当——!”
破锣声急促而凄厉。癞老二喊完,喘着粗气,胸口的排骨一根根显出来。
人群里没人动。卖炒货的把瓜子皮一吹,纷纷扬扬落在癞老二的脚边。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疯子。”
不过,这句“疯子”很快就变成切实的怀疑。
因为这两日,沿河的怪事也多起来。
下游张家湾的几个渔户,网拉上来,鱼都是翻肚皮的。鸭子不下水,下水就掉毛。
村里的小媳妇在河边洗衣裳,手伸进水里,回来就起燎泡,红肿一片,火烧火燎地疼。
林长青那卫生院里,咳嗽声成了一片。
都不是伤风感冒,是嗓子肿,咽不下去饭。
镇上的人心惶惶的,那条养育了祖祖辈辈的河,如今成了条毒蛇,谁沾谁死。
赵宝华没闲着。他拿了个输液瓶子,去排污口灌了一瓶子水。那水浑浊不堪,沉淀了一会儿,底下是一层暗红的泥。
他又去找了那几个渔户,还有几个家里牲口死绝了的农户,说了这毒水的事儿。
庄稼人老实,怕事,但也认死理:毁了我的猪,毒了我的水,这就是断了我的活路。
一行七八个人,气势汹汹地往印刷厂去。赵宝华走在人群里头,那瓶污水由最前头的汉子拎着。
到了厂门口,那看门老头都没拦,只是把脸别过去,假装看天上的云彩。
许厂长大概是早得了信儿,坐在办公室里,正拿个紫砂壶品茶。屋里一把带轮子的办公椅倒是气派,跟外头的泥地显得格格不入。
见人进来,许厂长没恼,脸上反倒堆起笑,象刚蒸熟的白面馒头,喧软得很。
“哟,乡亲们,这是唱的哪一出啊?这么多人,一齐来做客?”
为首的汉子把那瓶浑水往办公桌上一顿,“咚”的一声,震得那紫砂壶盖子跳了跳。
“许厂长,请您喝茶。”
许厂长瞥了一眼那水,脸色都没变,笑眯眯地站起来,散了一圈烟。
“兄弟,火气大。水浊了,清一清就是了。咱们搞生产,总得有点动静不是?这厂子建起来,那是为了咱们镇的富裕,那是大计。”
“富裕没见着,猪死了,人病了,鱼翻肚了。”渔户老李是个粗人,嗓门大,“你赔我的鱼!”
“赔!当然赔!”许厂长答应得爽快,爽快得让赵宝华觉得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