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黄土道上,尘风大起。
一阵唢呐声“嘀嘀嗒嗒”,吹得震天响,越来越近,那是男方接亲的人要来了。
老荼直起腰,拍了拍身上的土。刚才那股子被锁喉的狼狈劲儿全没了,换上了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他斜眼瞅着赵宝华,嘴角撇得老高,甚至还哼了两声小曲儿:
“嫩雏儿,想拦轿?也不掂量掂量自个儿几斤几两,这回我看你这王八犊子能干得过谁!”
“你打啊!你打呀?待会儿咱亲家一来,招呼四五个后生,把你摁在地上一顿锤的时候,你就得知道——老虎的屁股摸不得!”
说罢,还冲赵宝华脚面上狠啐一口痰。
荼笑笑从地上爬起来,她用红褂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那张敷了奇怪白粉却依旧难掩清秀的脸蛋上,泥水混着泪水。
红一道白一道。
“爹。”她叫了一声,“你今儿就是把我的骨头拆了,把肉剁碎了喂狗,我也绝不跟个傻子过活。”
话音未落。
她猛地从路边抠起一块带棱角的青石,照着自个儿的脑门,狠狠砸下去。
那是真不想活了。
老荼眼疾手快,枯爪子一把夺过石头,随手甩进草丛里。
“想死?老子点头了吗?”
反手就是两记耳光。
“啪!啪!”
脆生生的。
打得荼笑笑身子一歪,嘴角顿时渗出了血丝,却一声不吭,手指抓进黄土里,血管都炸开。
赵宝华本要去拦,却因为轿夫的阻拦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忽得,远处传来声响。
“哎——!住手!”
一声断喝,像半空里打了个焦雷。
接亲的队伍到了跟前。
打头的是匹枣红大马,脖子上系着大红绸花,鼻孔里喷着白气。
马上端坐着个穿崭新中山装的男人,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威风凛凛。
他居高临下,手里马鞭一指:
“大喜的日子,你怎么打我家儿媳妇!”
老荼吓得一哆嗦,那腰立刻软得象煮烂的面条,脸上瞬间堆出了一朵菊花般的笑:
“亲家老爷!哎哟喂,让您见笑了。这死丫头不懂规矩,闹性子,我正教训……”
说着,双手抱拳,那揖作得深,恨不得脑门贴到地上去。
哪知马上那人,眼皮都没耷拉他一下。
那人看见了立在一旁、一脸错愕的赵宝华,眼睛猛地一亮。
利索地翻身下马,几步跨过去,一脸的惊喜,连声音都透着热乎劲儿:
“哎呀!赵大夫!许久不见,哪阵香风把您给吹到这儿来了?”
赵宝华定睛一看。
这满面红光、气派十足的“亲家老爷”,不是旁人。
正是那瓦子村的徐德山,上次赵宝华给救了三十多号牛的徐德山!
赵宝华脑子里“嗡”的一声,这回算是全对上号了。
徐乐,徐德山。
原来荼笑笑要嫁的那个傻男人,就是徐德山家里那个只会对着牛傻笑、流哈喇子的独苗儿子。
徐德山听罢前因后果,手里的缰绳猛地一勒。
那枣红马吃痛,打了个响鼻,前蹄在那黄土道上刨了两个坑。
“调头!不结这个亲了。”
徐德山当机立断。
他在马背上拱了拱手,一脸的愧色,对着赵宝华止不住地抱歉,说:
“赵大夫,这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我要晓得这丫头是你心尖上的人,借我个胆子我也不敢抢恩人的姻缘。”
他又斜眼剜了老荼一眼:
“都是寻思这老货!满嘴喷粪,没半句实话。
追上门,跟我说丫头乐意得很,在家盼星星盼月亮,就想找个不分家的当媳妇,我这才同意了。
我想着咱们乡下礼数大,没好意思直接找姑娘问话,这才闹了这出笑话。”
赵宝华听了,忙摆手:
“徐叔,不是,我和笑笑妹子不是那种……”
话没说完。
老荼却象条赖狗子,猛地扑咬上去,死死抱住了徐德山那枣红马的前腿。
“走?往哪走!”老荼在那嚎,“亲家!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那三百块钱还没给呢!你们想白跑?”
徐德山这下是彻底明白是咋回事儿了,合著是权当卖女如卖猪了,眉头也皱成了个“川”字。
但他到底是生意人,讲究个和气生财,况且今儿确实是自个儿这方理亏。
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沓大团结——这是之前要给老荼的彩礼钱,从里头抽出五十块。
手一扬,票子洋洋洒洒飘到老荼跟前:
“老荼,今儿这事儿,是我们没打听清楚,让你折腾了一趟。这五十块,拿去买酒喝,权当赔罪。”
老荼看都没看那五十块一眼。
他眼里只有那三百块的大数。
“不行!”
老荼就地撒泼,躺在地上两腿乱蹬,象个无赖:
“五十块打发叫花子呢?闺女你们看不上,可以不要!但这三百块,少一个子儿都不行!那是说好了的价!”
这是卖闺女,还是卖肉?
徐德山心里的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给脸不要脸!
“滚一边去!”
徐德山指着老荼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个老棺材瓤子!为了俩钱,把自个儿亲闺女往火坑里推,这会儿还敢讹到我头上?”
骂罢,再不罗嗦。
手里的马鞭一甩,狠狠抽在马屁股上。
那马也是通人性的,后蹄一撩,身子一转。
老荼被这一带,跟个烂葫芦似的,“骨碌碌”滚出去老远,吃了一嘴的黄土。
刚要爬起来再缠。
徐德山冲旁边那几个接亲的小伙子使了个眼色。
几个后生心领神会,他们是瓦子村的壮劳力,骼膊比老荼的大腿还粗,摁个老头子轻轻松松。
他们一拥而上,像按年猪一样,把老荼死死摁在了尘埃里。
老荼顿时发出杀猪一般的惨叫。
“走。”
赵宝华拉起荼笑笑,没回头。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里走。
身后,传来拳头打在肉上的闷响,夹杂着老荼那“哎哟、哎哟”的惨叫声和求饶声。
一声高过一声,比刚才那唢呐还响亮。
那天后晌。
村口那帮常常唠嗑的婆姨都瞧见了。
老荼是一步三摇晃回来的。
脸肿得发亮,青一块紫一块,眼睛挤成了一条缝。
真成个猪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