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飞来横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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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华把人送回了屋。

那件大红的红绸褂子,还穿在荼笑笑身上。只是这会儿,红绸子上滚满了黄泥浆子,衣襟上甚至还沾着点刚才磕破皮的血星子。

红是红,黄是黄,惨淡又稀烂。

像朵遭了在冰雹和大雨中遭罪的红山茶花。

赵宝华走到脸盆架前,扯下那条发硬的毛巾,在水缸里摆了摆,拧了个半干。

上手给她擦脸。

动作不轻不重,一点一点把那些泥垢揩去。

泥水擦净了,那张清白的脸露了出来。可那双眼睛里,却溢满泪水。

那泪珠子,顺着长长的睫毛,一滴,接着一滴,无声地往下淌。

清亮,透彻。

真象是后山石缝里,那丝丝缕缕渗出来的清泉水,流得人心颤。

荼笑笑长长叹了一口气。

这一声叹,象是把胸口那块大石头给卸下来了。

随即,她抬起头,冲赵宝华一笑。那笑里带着泪,却显得格外干净:

“宝华哥,今儿多亏了你。这份正义,这份恩情……我真不知道该说啥好。”

这话有些重,也有些书卷气。

赵宝华听得耳朵根子发烧,站在那儿,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回啥?

说“应该的”?太假;说“别客气”?太轻;

怎么回都显得做作,显得矫情。

他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

“那啥……我是来借鸡的!”

说完,也不管荼笑笑愣在那儿。

转身一头钻进鸡窝,一把抄起那只正在抱窝的老抱母鸡,往怀里死死一箍。

象是抱着只金元宝,撩开门帘子,撒丫子跑了。

次日,鸡场。

赵宝华找来一把干茅草。在手里反复揉了揉,揉去了生硬劲儿,揉软了,顺着那个旧木框子,团成了一个圆窝。

七枚发青的环颈雉蛋,小心翼翼地码在里头。

再把那只从荼家借来的老芦花鸡往上一按。

那鸡正是赖抱的时候,肚子底下滚烫,见着蛋亲得很,“咯咯”两声,身子一塌,翅膀一张,就把那七个“独苗”护得严严实实。

眯着眼,不动了。

这事儿,算是成了。

赵宝华拍拍手上的草屑,一抬头,却觉出不对劲来。

何秀英今儿个,气不顺。

她在拌鸡食,那瓢磕在木桶边上,“当当”作响。撒个食儿,也是扬手就甩,与其说是喂鸡,不如说是砸鸡。

吓得那群小鸡崽子扑棱着翅膀乱飞。

那张脸,也是硬邦邦的,没个笑模样。

“这是咋了?谁惹你了?”赵宝华凑过去问。

何秀英手里动作没停,身子一扭,给了他个后背:

“谁敢惹赵大英雄?”

“如今你可是十里八乡的红人。‘冲冠一怒为红颜,单枪匹马截花轿’。啧啧,那茶馆里说书的,都没你精彩。”

这话里带着刺,酸溜溜的,象是隔夜的馊饭味儿。

赵宝华挠挠后脑勺,一脸的迷瞪:

“那事儿……那不是救急么,传得是快了点。可……这跟你今儿这脸子有啥关系?”

何秀英气结。

手里的瓢往饲料桶里一扔。

转过身,盯着赵宝华,眼圈有点红,嘴跟连珠炮似的:

“没关系!一点关系没有!”

“人家是豆腐西施,水灵,娇嫩。我是个伺候扁毛畜生的养鸡婆,一身鸡屎味儿,哪能比?”

“你心里既然装着那个穿红绸褂子的,还往我这鸡窝里钻个什么劲?也不怕熏着你的英雄气!”

话里话外,全是醋海翻波。

可赵宝华听在耳朵里,眨巴着眼,还在琢磨这两件事的逻辑关联:

“不是……我也没嫌你臭啊?”

何秀英看着他那副不开窍的死样,是又气又急,心里那股火“蹭”地就顶到了脑门子。

多说无益。

她一把抄起挂在墙根的赶牲口皮鞭,往赵宝华怀里硬邦邦一塞。

两只手推着赵宝华的后背,就往栅栏外头撵:

“走走走!赶紧走!”

“去镇上!去开你的门!去当你的神医!”

“别在这儿像根木桩子似的戳着,碍我的眼!看着你就心烦!”

“砰”的一声。

栅栏门关上了。

赵宝华被推了个趔趄,手里攥着那根皮鞭,孤零零站在日头底下。

他回头瞅瞅那紧闭的门,又低头看看手里的鞭子,嘟囔了一句:

“莫明其妙。”

只好骑着驴去镇上。

镇上的路,今儿个有些生。

人多了。

不象平日赶集的庄稼汉,扛锄头挑担子。这些人,裤腿扎得紧紧的,脚上蹬着草鞋或是这就解放鞋,满是泥浆子。

身上带着股子深山里的霉味,还有松油气。

他们手里都不是空溜的。有的提溜着布袋子,有的背着竹篾篓子。

那袋子、篓子,时不时地蠕动两下,发出“沙沙”的声响。

声音透着股阴冷劲儿,从细微的“丝丝”声和摩擦声来听。

应当是蛇。

赵宝华心里犯嘀咕。

这些人应当是跑山货的,以从山里弄药材、食材,再贩卖到镇上为生。

寻了个面善的,正蹲在路边石墩子上磕烟袋锅子。

“老哥,跑山货的?收成咋样?”

“凑合吧!雨水足,蘑菇多。”那人挺健谈,笑得一脸褶子。

聊得正热乎,赵宝华指了指他脚边那还在扭动的黑布袋:

“这里头也是蘑菇?看着像活物啊。”

那人的笑,“刷”地一下收了。

脸板得象块生铁,嘴也闭成了蚌壳,一声不吭。

赵宝华刚想再追问一句。

那人把烟袋往腰里一别,抓起布袋口,起身就钻进了人群,头也不回。

象是在防贼。

赵宝华更是百思不得其解。

他留了个心眼,远远地吊在后头。

七拐八拐,跟到了镇西头的一个背阴旮旯。

那儿支了个收山货的摊子。

赵宝华凑过去,给摊主递了根烟,火一点,顺着话茬套了几句。

摊主是个精瘦汉子,吐了口烟圈,就把实底儿漏了:

“都是冲着蛇毒来的。”

“这阵子连阴雨,山里发水,蛇都出了洞,往高处窜。好抓得很咧。”

“城里来了几个大老板,开着小轿车,争着抢着收。说是要取蛇毒,做药,金贵着呢。”

赵宝华纳闷:

“既然是要毒,那咋都卖活蛇?自个儿取了毒来卖,那不更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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