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华把人送回了屋。
那件大红的红绸褂子,还穿在荼笑笑身上。只是这会儿,红绸子上滚满了黄泥浆子,衣襟上甚至还沾着点刚才磕破皮的血星子。
红是红,黄是黄,惨淡又稀烂。
像朵遭了在冰雹和大雨中遭罪的红山茶花。
赵宝华走到脸盆架前,扯下那条发硬的毛巾,在水缸里摆了摆,拧了个半干。
上手给她擦脸。
动作不轻不重,一点一点把那些泥垢揩去。
泥水擦净了,那张清白的脸露了出来。可那双眼睛里,却溢满泪水。
那泪珠子,顺着长长的睫毛,一滴,接着一滴,无声地往下淌。
清亮,透彻。
真象是后山石缝里,那丝丝缕缕渗出来的清泉水,流得人心颤。
荼笑笑长长叹了一口气。
这一声叹,象是把胸口那块大石头给卸下来了。
随即,她抬起头,冲赵宝华一笑。那笑里带着泪,却显得格外干净:
“宝华哥,今儿多亏了你。这份正义,这份恩情……我真不知道该说啥好。”
这话有些重,也有些书卷气。
赵宝华听得耳朵根子发烧,站在那儿,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回啥?
说“应该的”?太假;说“别客气”?太轻;
怎么回都显得做作,显得矫情。
他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
“那啥……我是来借鸡的!”
说完,也不管荼笑笑愣在那儿。
转身一头钻进鸡窝,一把抄起那只正在抱窝的老抱母鸡,往怀里死死一箍。
象是抱着只金元宝,撩开门帘子,撒丫子跑了。
次日,鸡场。
赵宝华找来一把干茅草。在手里反复揉了揉,揉去了生硬劲儿,揉软了,顺着那个旧木框子,团成了一个圆窝。
七枚发青的环颈雉蛋,小心翼翼地码在里头。
再把那只从荼家借来的老芦花鸡往上一按。
那鸡正是赖抱的时候,肚子底下滚烫,见着蛋亲得很,“咯咯”两声,身子一塌,翅膀一张,就把那七个“独苗”护得严严实实。
眯着眼,不动了。
这事儿,算是成了。
赵宝华拍拍手上的草屑,一抬头,却觉出不对劲来。
何秀英今儿个,气不顺。
她在拌鸡食,那瓢磕在木桶边上,“当当”作响。撒个食儿,也是扬手就甩,与其说是喂鸡,不如说是砸鸡。
吓得那群小鸡崽子扑棱着翅膀乱飞。
那张脸,也是硬邦邦的,没个笑模样。
“这是咋了?谁惹你了?”赵宝华凑过去问。
何秀英手里动作没停,身子一扭,给了他个后背:
“谁敢惹赵大英雄?”
“如今你可是十里八乡的红人。‘冲冠一怒为红颜,单枪匹马截花轿’。啧啧,那茶馆里说书的,都没你精彩。”
这话里带着刺,酸溜溜的,象是隔夜的馊饭味儿。
赵宝华挠挠后脑勺,一脸的迷瞪:
“那事儿……那不是救急么,传得是快了点。可……这跟你今儿这脸子有啥关系?”
何秀英气结。
手里的瓢往饲料桶里一扔。
转过身,盯着赵宝华,眼圈有点红,嘴跟连珠炮似的:
“没关系!一点关系没有!”
“人家是豆腐西施,水灵,娇嫩。我是个伺候扁毛畜生的养鸡婆,一身鸡屎味儿,哪能比?”
“你心里既然装着那个穿红绸褂子的,还往我这鸡窝里钻个什么劲?也不怕熏着你的英雄气!”
话里话外,全是醋海翻波。
可赵宝华听在耳朵里,眨巴着眼,还在琢磨这两件事的逻辑关联:
“不是……我也没嫌你臭啊?”
何秀英看着他那副不开窍的死样,是又气又急,心里那股火“蹭”地就顶到了脑门子。
多说无益。
她一把抄起挂在墙根的赶牲口皮鞭,往赵宝华怀里硬邦邦一塞。
两只手推着赵宝华的后背,就往栅栏外头撵:
“走走走!赶紧走!”
“去镇上!去开你的门!去当你的神医!”
“别在这儿像根木桩子似的戳着,碍我的眼!看着你就心烦!”
“砰”的一声。
栅栏门关上了。
赵宝华被推了个趔趄,手里攥着那根皮鞭,孤零零站在日头底下。
他回头瞅瞅那紧闭的门,又低头看看手里的鞭子,嘟囔了一句:
“莫明其妙。”
只好骑着驴去镇上。
镇上的路,今儿个有些生。
人多了。
不象平日赶集的庄稼汉,扛锄头挑担子。这些人,裤腿扎得紧紧的,脚上蹬着草鞋或是这就解放鞋,满是泥浆子。
身上带着股子深山里的霉味,还有松油气。
他们手里都不是空溜的。有的提溜着布袋子,有的背着竹篾篓子。
那袋子、篓子,时不时地蠕动两下,发出“沙沙”的声响。
声音透着股阴冷劲儿,从细微的“丝丝”声和摩擦声来听。
应当是蛇。
赵宝华心里犯嘀咕。
这些人应当是跑山货的,以从山里弄药材、食材,再贩卖到镇上为生。
寻了个面善的,正蹲在路边石墩子上磕烟袋锅子。
“老哥,跑山货的?收成咋样?”
“凑合吧!雨水足,蘑菇多。”那人挺健谈,笑得一脸褶子。
聊得正热乎,赵宝华指了指他脚边那还在扭动的黑布袋:
“这里头也是蘑菇?看着像活物啊。”
那人的笑,“刷”地一下收了。
脸板得象块生铁,嘴也闭成了蚌壳,一声不吭。
赵宝华刚想再追问一句。
那人把烟袋往腰里一别,抓起布袋口,起身就钻进了人群,头也不回。
象是在防贼。
赵宝华更是百思不得其解。
他留了个心眼,远远地吊在后头。
七拐八拐,跟到了镇西头的一个背阴旮旯。
那儿支了个收山货的摊子。
赵宝华凑过去,给摊主递了根烟,火一点,顺着话茬套了几句。
摊主是个精瘦汉子,吐了口烟圈,就把实底儿漏了:
“都是冲着蛇毒来的。”
“这阵子连阴雨,山里发水,蛇都出了洞,往高处窜。好抓得很咧。”
“城里来了几个大老板,开着小轿车,争着抢着收。说是要取蛇毒,做药,金贵着呢。”
赵宝华纳闷:
“既然是要毒,那咋都卖活蛇?自个儿取了毒来卖,那不更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