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会计室,赵宝华兜里揣着一千多块的“大团结”,走路都带风。
做人得讲究,受了人恩惠,得还。
赵宝华不由分说,拉着伍老板进了县里最有名的“红旗饭店”。
这一顿,不上虚头巴脑的东西。
一碗红烧肉、一碟火爆猪肝,又配了几碟素菜。
最后,烫了一壶黄。
伍老板也不客气,一块肉下肚,再滋溜一口黄酒。
“哈——”
伍老板脸上泛着红光,嘴角全是油星子。
他伸出大拇指:“宝华老弟,你这人,局气!”
“有胆识,有手段,还懂人情。往后这石梦县的地界上,准保你是个人物。”
酒足饭饱。
两人推门出来,被夜风一吹,酒气散了些。
天色已是擦黑。
路边的路灯亮了起来,灯泡昏黄。
伍老板剔着牙缝里的肉丝,抬头看了看天色。
“得在县里歇一宿呢,有去处不?”
赵宝华摇了摇头。
两人便顺着大路,摸到了县招待所。
到底是县里的门面,气派。
一进大厅,脚底下是水磨石的地面,里头还用绿玻璃条子嵌出花样来,或是三角,或是五角,看着繁复。
窗户上挂着厚重的法兰绒窗帘,枣红色的,垂在那儿。
柜台很高,刷着清漆的木头台面。
后头坐着个服务员,三十来岁,烫着那个年代流行的“天鹅头”,发卷硬邦邦地顶在脑门上。
她正在织毛裤。
两根长竹针,“咔嚓咔嚓”碰得直响。
见有人来,她眼皮都没抬,手里的活儿也没停,甚至连节奏都没乱。
“住店?”
伍老板忙递过户口本和一块钱。
那女人这才停了针,把毛裤往腿上一摊。伸出两根手指,夹过户口本,像审贼一样扫了两眼。
随后,把本子往桌上一摔,“啪”地一声。
“二楼,203。”
扔出一把带着大木头牌子的钥匙,在玻璃台面上滑出老远。
一副爱住不住的架势。
毕竟铁饭碗端在手里,旱涝保收。对你客气是情分,不理你是本分。
伍老板是老跑江湖的。
“还有这位小兄弟,也是一间。”
那女服务员那双眼皮子抬起来,目光象两把锥子,扎在赵宝华身上。
“介绍信?”
赵宝华心里“咯噔”一下。
他是把这茬给忘了。
这年月,农民进城住店不似伍老板这种镇里生意人,那是得有村里开的手写证明的。
这在后世也就是刷个身份证的事,他日子过顺了,竟把这规矩丢了。
伍老板一瞧赵宝华愣在那儿,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他忙赔着笑脸,身子往柜台前一凑,挡了半个身位:
“大妹子,通融通融。这是我不成器的徒弟,乡下刚出来的,跟着我学手艺,不懂规矩,出门急,落家里了……”
那女人又捡起毛裤开始织,眼神都没给一个。
她先看赵宝华一身破褂子,再看脚上那双草鞋,最后盯着那乱得象个鸡窝、贴着耳朵根疯长的头发。
早把这人打成盲流(街溜子)一派。
“少在我这儿打马虎眼,想蒙混过关?没门!”
“没有介绍信就滚蛋!再罗嗦,我这就挂电话喊治安科的来抓人!”
唾沫星子差点喷到伍老板脸上。
好大的官威。
赵宝华心里一阵火气。
手里攥着针尖大那点可怜的权力,却把人往死里踩,以此来显出自己的高贵。
那女人见两人还不走,手已经摸向了红色的电话机。
赵宝华摇摇头,把伍老板往后一拉。
“伍叔,你住。别为了我惹麻烦。”
“我在外头对付一宿,不碍事。”
伍老板急得直搓手,却也没辄。那是公家的人,惹不起。
赵宝华刚要把脚迈出门坎。
“嘀——”
一声长鸣,震得人耳膜发麻。
两三辆解放牌大卡车,在那台阶下“嗤”地一声,刹住了。
气派。
车斗后头的帆布帘子一掀,跳下来几个人。
清一色的藏青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严丝合缝,透着股子严肃劲儿。
手里却都提着洋气的牛皮公文包。
赵宝华不想惹事,正要侧身从门缝里溜走。
肩膀却被人轻轻拍了一记。
回头。
是个后生,二十来岁。
穿一件雪白衬衫,下摆扎在裤腰里,头发梳成个大背头,抹了头油。
精气神足得很,透着股干练。
赵宝华眼生,愣是没想起来。
那后生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声音爽朗:
“赵同志,贵人多忘事。我是苏鸣远。胡局长的秘书,咱打过照面。”
赵宝华这才恍然大悟,忙握手。
“送几位省里的领导下来搞调研,刚到。”苏鸣远指了指身后那帮中山装。
正说着,柜台那边有人喊了一嗓子:
“苏大秘!手续办好了,劳驾您签个字。”
那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女服务员,这会儿正捧着个本子,脸上笑成了一朵花。
苏鸣远应了一声:“哎——来了!”
他冲赵宝华摆摆手:“稍等。”
转身走过去,掏出钢笔,在那本子上大笔一挥,龙飞凤舞。
那十几个中山装,便提着皮包,簇拥着上了楼。
住的是甲字房。
那是铺着红地毯、有弹簧床、还能洗热水澡的好房间。
苏鸣远送完那一拨人,折身回来。
他站定,理了理衬衫袖口,眼里的笑意也是精明的:
“赵同志,这趟进城,是专程来拜会胡局长的吧?”
赵宝华心里微微一顿,随即明白过来。
没露怯,把头一点,顺水推舟:
“是。有些日子没见了,想明儿个一早过去,打个招呼。”
苏鸣远点点头,这就对了。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带皮套的小记事本,拔开钢笔帽,在里头划了一道:
“成!明儿一早,局长有个空档。你直接去局里。”
收了笔,他随口问道:
“住处落听了?”
赵宝华苦笑,摇了摇头,摊开两只空手:
“走得急,没开介绍信。”
苏鸣远一听,乐了,带着点对这种死板规矩的不屑。
“多大点事。”
他伸手在赵宝华肩膀上拍了拍,手一伸,从赵宝华手里抽过户口本。
“走。”
也没多话,拉着赵宝华的袖子,径直就往那高高的柜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