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服务员一见苏鸣远领着人过来,那张刚才还挂着严霜的脸,“变戏法”似的,瞬间化开了。
眉眼弯弯,堆出一脸的笑,那是见了亲人才有的热乎劲儿。
她慌忙站起身,双手接过赵宝华的户口本,捧着,象是捧着本红包书。
“哎哟,苏大秘,您看这事儿闹的……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
嘴里说着恭维话,脸上却泛起一层难色,腰也微微欠着:
“只是……真不凑巧。刚才那一拨省里下来的领导,把楼上的甲字号房全包圆了。”
她小心翼翼地赔着笑,眼神在苏鸣远和赵宝华脸上打转:
“眼下只剩乙字号了。条件稍微差点,没地毯,是大白墙。您看……能不能委屈这位同志,将就一宿?”
苏鸣远没替赵宝华拿主意,侧头看了看她。
赵宝华是个知进退的,这时候拿大没意思。
“有个窝就行,我不讲究。”
一听这话,服务员如蒙大赦。
“对不住,对不住!真是慢待了!”
嘴里道着歉,手底下却象是安了风火轮。
不再慢吞吞地去摸那毛线针了,钢笔尖在登记簿上“沙沙”作响,飞快地填好单子,麻利地挑出一把亮堂的钥匙,双手递到赵宝华跟前。
那态度,殷勤得恨不得把赵宝华背上去。
等赵宝华进了门,女服务员脚跟脚地就进来了。
手里捧着个托盘。
一只印着大红双喜和牡丹的洋瓷缸子,一把新牙刷,一条硬挺的白毛巾,还有把粉红色的塑料小梳子。
这在当年,是稀罕待遇。
那时候的招待所,除了给领导住的甲字号,乙字号、丙字号是不兴给客人备这些的。
住店的,谁不是网兜里提个脸盆,自备毛巾牙刷?
这是看了苏大秘的面子,破了格。
赵宝华往床上一坐,身子猛地往下一陷。
“嘎吱——”
身下的弹簧床,软绵绵地颤了两下。
这动静,听着心里痒酥酥的。屁股底下象是坐了云彩,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舒坦劲儿。
舒服归舒服,赵宝华低头瞅了一眼自个儿。
裤腿上全是干了的黄泥点子,草鞋边边还夹着不少石子儿。刚才那一幕,前台那白眼翻得也不是全没道理。
先敬罗衣后敬人。
明儿个是要进局子大院见胡局长的。若是顶着这身行头去,那是给自个儿丢份,也是给胡局长上眼药。
得收拾。
他也没贪恋那软床,起身一溜烟下了楼。
刚到大厅,那女服务员眼尖,手里的毛线活一停,立马从柜台后头探出身子,那脸上笑得跟朵向日葵似的:
“哟,大兄弟,这黑灯瞎火的,去哪溜达?”
“出去整整行头。”赵宝华指了指头发。
“成!这县里的理发店手艺好。”
女服务员热络地嘱咐道,声音透着股子亲昵:
“不过您可得掐着点儿钟。咱这儿十点准时落锁。要是晚了,可只能在台阶上蹲一宿。”
赵宝华点点头,道了谢。
他出了门,招待所就在县大街的正中间,繁华。
夏天是彻底死了。
才刚过六点,天幕就黑透了。
街上路灯昏黄,被风吹得摇摇晃晃。亏得店铺还没关张,门缝里漏出些光亮,给这寒夜添了点人气。
赵宝华紧了紧领口,钻进一家成衣铺。
架子上挂着两件衬衫。
一件的确良的,雪白,挺括,不打褶子,看着精神。标价八块。
一件棉布的,灰白,软塌塌的垂在那儿,透着股土气。标价四块。
不用布票。
那曾经金贵得跟粮票一样的花纸头,前阵子刚取消,也没人稀罕了。只要有钱,穿啥都行。
赵宝华在那件的确良跟前站了一脚。
手伸过去,摸了摸。滑溜,凉沁沁的,是好东西。穿上它,去见胡局长,真是体面。
他又摸了摸那件棉布的,厚实,暖和。
手在兜里捏着那刚换来的大团结,手指头紧了紧。
钱是胆,也是还要生钱的种子。好钢得用在刀刃上,吃穿用度,是个样子就行,犯不上为了层皮,多花那四块冤枉钱。
“拿这件棉布的。”
付了钱,抱着衣服出门。
拐角有个剃头棚子。
老式的铁座椅子,铸铁的底座。
赵宝华坐上去,围布一系。
“师傅,推头,刮脸。”
推子“咔嚓咔嚓”响,贴着头皮走,凉飕飕的。剪完了,老师傅从开水锅里捞出一把热毛巾,拧个半干,往赵宝华脸上一焐。
热气直往毛孔里钻。
“呼——”
赵宝华长出了一口气。
老师傅手里的刮脸刀在皮带上“刷刷”荡了两下,手腕一翻,刀锋贴着脸皮游走。胡茬子、死皮,全给刮净了。
顺便还给他把眉毛绞了下。
脸上一轻,人也精神了。
一结帐,三毛。
这钱花得值。
赵宝华在百货大楼下,掀帘进去了。
胡局长是大佛,自己受了人家的香火,哪有空手去拜的道理?
中国人的礼数,讲究个“手不空”。手空了,心就不诚。这不仅是礼貌,是规矩。
摸摸贴身口袋,赵宝华心里那是无比庆幸。
这一趟出门,介绍信是忘在脑后头了,可这一沓子烟票,却是真真切切揣在怀里的。
是他爹攒的。
老爷子一辈子苦日子过惯了,没闲钱买纸烟,可那票是公家按月发的。老头舍不得废了,一张没动,全压在箱底。
积攒了二十来张,赵宝华出门前,全给带出来了。
本想着买点回去让老爷子过个烟瘾,如今看来,得先紧着正事用。
“劳驾,一条大前门。”
赵宝华刚刮了脸,穿着崭新的灰棉布衬衫,人显著利落,不似先前那般落魄。
售货员眼皮一抬,见是个体面后生,也没起疑心,更没多盘问。
七块钱,外加二十张烟票。
售货员接过钱票,手脚麻利,从柜台底下取出一条浅灰色软卡纸包装的烟盒,上头印了金色的“大前门”。
随后扯过一张印着暗纹的牛皮纸,熟练地折角包装。
高档。
赵宝华提着,走在路上,咂咂舌。
这七块钱,如果要靠在家里几亩薄地里刨,刨上一年也买不到这条大前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