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铜哨悬在钟楼檐角,轻轻晃著。
慕青瑶靠著断墙,指节发白,剑尖插地。
赵铁柱跪在地上,怀里抱著那块刻了“刘教练”的木板,头低得几乎碰地。
没人说话。
张翠站在原地,手指微微颤抖。
她刚才明明看见了——秦飞消散前,最后那一道气息不是消失,是沉进了地底,像一粒火种埋进灰烬。
“还没完。”她低声说。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从废墟后窜出,直扑赵铁柱后心。
张翠眼皮都没抬:“站姿歪了。”
量角器脱手而出,划出一道银线,精准卡进那人咽喉软骨。
咔。
那人倒下时,量角器自动弹回她掌心,边缘沾了点血,像红笔批改过的作业。
她走过去,一把拎起赵铁柱的衣领:“谁允许你趴著?你们班主任还没死呢。”
赵铁柱浑身一震,抬头看她。
张翠眼神冷得像早自习抓迟到学生时那样,可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是憋了三十年的话终於要衝出来。
远处又有动静。
三名伤员模样的人正往这边爬,动作僵硬,皮肤下泛著诡异紫光。
“別靠近!”慕青瑶强撑起身,剑意凝成屏障,“他们是药剂改造过的傀儡!”
话没说完,一口血喷在剑刃上。
张翠眯眼:“原来如此。装伤?这招我班上周就有人用过,抄作业被抓还装晕,结果被我罚跑十圈当场现形。”
她一步踏出,地面裂开细缝。
气血自丹田炸开,经脉如被点燃,一路烧到指尖。
“三十年纠正站姿,三十年整队喊口令,三十年拿量角器量你们的肩宽”她声音越来越低,“你们真以为,我只是个管纪律的老师?”
轰!
一股热浪从她体內爆发,衣角猎猎作响。
空气扭曲了一瞬,仿佛有无形尺规在天地间划下刻度。
“八品武徒突破了?”慕青瑶瞪大眼。
张翠没回答,只是抬起手,量角器在掌心旋转,银光流转。
最后一人狂笑著扑来:“老太婆也配称武者?你连髮型都像数学课本里的辅助线!”
张翠瞳孔一缩。
这话她听过太多遍。
“古板”“死规矩”“不懂变通”这些词像钉子,钉了她半辈子。
可今天,不一样了。
她冷笑:“你说得对。”
那人一愣。
“我確实像辅助线。”她缓缓抬手,“但你知道吗?几何题里,最狠的就是辅助线——它一出现,你的答案就错了。”
量角器脱手,化作一道直线轨跡,贯穿敌人眉心。
那人头颅飞起,落地时恰好夹在两块碎砖之间,形成一个標准90度角。
“完美。”张翠收回手,“补考及格。”
慕青瑶差点笑出声,又咳了口血。
“別动。”张翠快步上前,“你撑不住了。”
“还有残魂在地下”慕青瑶咬牙,“它要引爆药剂,毒雾会扩散到整个城区。”
张翠低头看地,裂缝中渗出暗绿气体,嘶嘶作响。
“赵铁柱!”她喝道,“掩护我。
赵铁柱一个激灵,立刻扛起课桌板挡在两人身前。
张翠蹲下,手掌贴地,闭目感知。
忽然,赵铁柱大喊:“老师!秦飞说过——您现在的髮型,比灭绝师太还霸气!”
空气静了一瞬。
张翠猛地睁眼。
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秦飞穿著“奥利给”连帽衫在走廊尬舞,被她罚站还对著监控比耶;他把润喉贴纸贴满教室玻璃,写“此地不宜久留”;他在数学课上突然站起来rap《滕王阁序》,全班笑到抽筋
而她每次都冷冷地说:“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
可现在,她笑了。
“原来”她缓缓站起,“我一直说的『规矩』,也是一种槓?”
她抬手,掌心浮现一道奇异符文,形状像极了班级评分表上的红勾。
“你算什么东西?”她怒目圆睁,一掌拍地,“也配在我班门口撒野?!”
轰隆!
地面炸开巨壑,如天堑横贯战场。
残魂发出悽厉尖叫,瞬间被撕碎吞没。
绿色毒雾倒卷而入,封死地缝。
尘埃落定。
张翠喘著气,单膝跪地,手撑地面。
慕青瑶怔怔看著她:“这是《槓精三十六式》?”
“不知道。”张翠抹了把汗,“就是觉得,该这么骂。”
赵铁柱咧嘴笑了:“秦飞要是听见,肯定说您这波操作666。”
张翠抬头看向钟楼。
铜哨还在晃,风穿过孔洞,发出短促清响。
像一声哨。
又像一句没说完的梗。
她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都起来。”她说,“事情没完,课也不能旷。”
慕青瑶扶著剑想站,腿一软。
张翠伸手把她拉起:“別逞强。你现在是我的学生,就得守我的规矩。”
“什么规矩?”
“活著。”
远处,警报声隱隱传来。
但没人动。
赵铁柱依旧抱著那块木牌。
慕青瑶望著广播室方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张翠站在废墟中央,量角器染血未擦,校服袖口烧焦一角。
她抬头看天。
晨光刺破云层,洒在她脸上。
她忽然笑了:“原来这就是武道的乐趣。”
话音未落,脚下大地微颤。
裂缝深处,传来一阵规律震动。
噠、噠、噠——
和秦飞平时敲笔的节奏一模一样。
张翠猛然低头,眉头紧锁。
那震动並非杂乱无章,而是带著某种编码般的韵律。
噠、噠、噠停顿三秒,再重复。
是摩斯密码。
她曾在一个雨夜查寢时,发现秦飞躲在被窝里用电筒发信號,当时只当是恶作剧,如今回想,那是他在练“求救”与“我在”。
“他没彻底消散。”她喃喃,“他在地下传信。”
慕青瑶察觉她的异样:“怎么了?”
“听。”张翠蹲下,掌心贴地,“有人在敲代码。”
赵铁柱也趴下来,耳朵贴著瓦砾。
片刻后,他猛地抬头:“是秦飞!他敲的是『b3区核心重启,电源反接』!”
“电源反接?”慕青瑶皱眉,“那是要让系统过载?”
“不。”张翠眼中闪过锐光,“是要借反向电流激活备用协议——他在试图唤醒主控ai。”
她猛然起身,环顾四周。
这片区域曾是旧实验基地,地底埋著第三代自律型教学中枢“启明”,十年前因失控被封印。
若秦飞的气息真的沉入地底,或许正与那台ai產生共鸣。
“我们得下去。”她说。
“可入口在哪?”赵铁柱四顾,“整片地都塌了。”
张翠闭眼,回忆秦飞最后一次出现在监控中的路线。
那天他拿著一瓶功能饮料,边喝边往东侧配电房跑,嘴里嘟囔著“电压不够,得偷根线”。
她猛然睁眼:“配电房!他常去那儿改电路,墙上有个偽装成插座的通风口!”
三人踉蹌奔向东侧。
沿途砖石鬆动,空气中仍飘著微量毒素,刺激喉咙发痒。
慕青瑶以剑为杖,勉强支撑前行。
赵铁柱背著刘教练的木牌,步伐沉重却坚定。
抵达配电房时,墙体已倾斜,门框变形。
张翠一脚踹开铁门,灰尘簌簌落下。
屋內布满老旧设备,中央一台显示器竟亮著微光。
屏幕上跳动著一行字:“身份验证中教师编號:qz0731。”
张翠心头一震。
那是她的工號。
“它认出我了?”她走近,手指轻触屏幕。
滴——
“权限通过。欢迎回来,张老师。系统待命,等待指令。” 屏幕切换,显示出地底结构图。
一条红色线路从b3区延伸至地表,末端標註:“意识锚点:秦飞”。
“他还活著?”慕青瑶呼吸急促。
“不是肉体。”张翠盯著图示,“他的神识被ai捕获,正在协助重启系统。”
赵铁柱突然指著角落:“那是什么?”
一台废弃投影仪正微微发烫,镜头对准墙壁。
下一秒,光影闪动。
秦飞的身影浮现墙上,模糊却熟悉。
他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连帽衫,头髮翘著,嘴角掛著招牌坏笑。
“嘿,张老师。”他说,“我就知道你会来。”
张翠喉咙一哽,竟说不出话。
“別愣著啊。”墙上的秦飞耸肩,“b3核心区有自毁程序,三十分钟后启动。我要把它改成净化程序,但需要你们帮我接通第七根导线。”
“第七根?”赵铁柱问,“哪一根?”
“就在你脚边。”秦飞笑,“棕色那根,上面贴著『严禁私接』的黄条——我贴的。”
赵铁柱低头,果然看到一根裸露的导线,胶带上赫然写著:“张老师看了会生气”。
他苦笑:“你真是找死。”
“所以我已经死了。”秦飞眨眨眼,“现在靠你们续命。”
张翠蹲下,检查线路。
这是一套双轨供电系统,主路已被切断,必须手动接入备用能源。
但一旦接错,不仅无法重启,还会引发连锁爆炸。
“你確定是棕色线?”她问。
“当然。”秦飞笑,“我还记得您说过——『顏色混乱是事故之源』。所以我特意选了最不起眼的。”
张翠沉默片刻,伸手握住导线。
“等等!”慕青瑶突然道,“如果他是意识投影,那这根线接通后,会不会把他也烧毁?”
秦飞的笑容淡了些。
“可能会。”他说,“但我更怕这座城市变成毒窟。比起这个,我寧愿自己彻底消失。”
张翠的手顿住了。
她想起第一次见秦飞的情景。
开学第一天,他迟到半小时,手里拎著奶茶,进门就说:“老师,我能坐最后一排吗?前面太亮,影响我发挥。”
她当时冷冷回他:“你发挥什么?逃课的艺术?”
可后来才发现,这孩子总在晚自习后偷偷帮同学修电脑,把复杂的编程题拆解成段子讲给大家听。
他不是不守规矩,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在发光。
“老师?”秦飞轻声唤她。
张翠深吸一口气,將导线插入接口。
嗡——
整座建筑轻微震颤。
墙面投影开始扭曲,秦飞的身影变得透明。
“谢谢。”他说,“接下来交给我。”
屏幕数据疯狂滚动,警报声接连响起。
【警告:核心温度上升】
【警告:神经网络重连中】
【警告:外部干扰检测来源:未知】
“谁在干扰?”慕青瑶警觉。
张翠迅速调取日誌,发现有一股外来信號正试图切断ai连接。
“是校外信號。”她咬牙,“有人不想让我们重启系统。”
赵铁柱握紧拳头:“是不是那些幕后黑手?”
“不止。”张翠目光锐利,“信號源来自教育局备案伺服器——有人用官方权限在阻挠我们。”
秦飞的声音从扬声器传出:“別管他们。我已经锁死主控权,现在开始倒计时,准备释放净化程序。”
“你能撑住吗?”张翠问。
“试试唄。”秦飞笑,“反正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您捡回来的。”
三年前冬天,他高烧四十度仍坚持参加编程大赛,昏倒在机房。
是张翠发现异常,强行送医,才救回一命。
那时她骂他:“命没了,比赛还有什么意义?”
如今他笑著回答:“因为您教会我,有些事比命重要。”
数据流加速运转。
地底传来沉闷轰鸣。
突然,投影彻底消失,屏幕转为纯白。
一秒,两秒
所有人屏息。
然后,一行新字缓缓浮现:
【净化程序启动】
“成功了?”赵铁柱颤抖著问。
张翠点头,眼眶发热。
但就在此刻,配电房外传来脚步声。
整齐,冰冷,毫无情绪。
五名身穿黑色制服的人列队而入,胸前徽章刻著“监察科”字样。
为首者拿出证件:“张翠老师,我们接到举报,此处存在非法使用教学ai的行为,请配合调查。”
“非法?”慕青瑶冷笑,“你们的人在阻止系统净化毒雾,还好意思说我们违法?”
监察官面无表情:“ai系统十年未检,擅自重启属重大安全隱患。根据《教育科技管理条例》,我们必须接管现场。”
张翠盯著他:“那你告诉我,如果我不交权,这座城的人会不会死?”
“那是公共卫生部门的责任。”对方冷漠回应,“我们的职责是合规。”
“合规?”张翠忽然笑了,“你们懂什么叫责任吗?”
她一步步向前:“我教了三十年书,见过太多『合规』的事——学生抑鬱了,因为『流程没走完』不能心理干预;实验室漏水,因为『审批未批』没人敢关阀门。现在,你们还要用『合规』挡住救命的路?”
监察官眼神微动,但仍举手示意:“带走相关人员。”
两名下属上前。
赵铁柱挡在张翠面前:“你们敢碰她一下,我就把这段视频发上网!”
“你可以试试。”监察官淡淡道,“但我们有权屏蔽一切未经审核的信息传播。”
张翠忽然抬手,量角器银光一闪。
“等等。”她说,“你们既然讲规矩,那我问一句——你们入职培训时,第一:课学的是什么?”
对方一怔:“教师职业道德。”
“对。”张翠声音平静,“第一条:保护学生安全,高於一切制度。”
她指向屏幕:“现在,这里有三千名师生可能中毒。而你们的选择,是优先执行程序,还是救人?”
监察官沉默良久。
最终,他摘下耳麦,低声道:“暂时关闭通讯屏蔽。”
赵铁柱立刻上传视频,並附文字:“请全网见证,今日谁在救人,谁在挡路。”
外界反应迅速。
社交媒体瞬间沸腾。
无数家长留言:“这才是真正的人民教师!”
教育局紧急召开会议,宣布暂停监察行动,授权现场处置权。
净化程序继续运行。
毒雾浓度持续下降。
一道柔和金光从地底升起,凝聚成人形轮廓。
是秦飞。
但他不再是投影,而是由纯粹能量构成的意识体。
“我找到出口了。”他说,“启明ai愿意自我封存,换取城市安全。但我得留下,做它的监管者。”
“你要永远困在那里?”慕青瑶声音发颤。
“不算困。”秦飞笑,“每天能看你们上课,挺幸福的。”
张翠走上前,伸出手。
能量体轻轻握住她的指尖,温热如生。
“老师。”他说,“下次月考,我能申请免考吗?”
张翠眼眶一红,狠狠点头:“准了。”
“不过”秦飞笑容渐淡,“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继续当那个凶巴巴的班主任。”他轻声说,“没有您的规矩,就没有今天的我。”
金光缓缓下沉,消失於地底。
净化完成。
天空放晴。
警笛声由远及近,救援队伍终於抵达。
张翠站在废墟之上,量角器在掌心轻轻转动。
她望向钟楼。
铜哨仍在风中摇晃。
噠、噠、噠——
仿佛仍有少年在敲笔。
她终於明白。
有些声音不会消散。
就像有些老师,永远不会退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