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深处的瘴气像化不开的浓墨,把东南轨的光脉染成暗绿色。林辰的铁钎戳进瘴气里,“滋啦”一声冒出白烟,钎头凝结的霜花瞬间融化,顺着杆身往下淌,在他手背上积成细小的水洼——那水洼里映出的不是他的脸,是张被瘴气扭曲的陌生面孔,正咧着嘴无声地笑。
“别碰瘴气里的水。”青禾的银线突然缠上他的手腕,往回拽的力道带着股急劲,线尾的金粉在瘴气中炸开,逼退半尺浓墨般的雾。她指尖捏着片星纹草叶,草叶在瘴气里簌簌发抖,边缘却始终亮着层银绿色的光,“这瘴气能映出人心底的怯,你刚才想的是三百年前守轨人迷路的事,对不对?”
阿夜蹲在轨旁,骨笛的吹口抵着光脉最亮的地方,笛音穿破瘴气时变了调,像被无数只手拉扯着。他忽然发现,瘴气里浮动的光斑正在拼合,慢慢显出截断裂的轨——轨头的铜铃还在晃,铃舌上刻的“守”字缺了最后一笔,像被硬生生咬掉的。
一、残轨藏影
林辰跟着光脉往密林深处走,每一步都踩在瘴气与光的交界线上。靴底碾过片枯叶,枯叶突然化作只焦黑的手,抓住他的脚踝往瘴气里拖,光脉却在这时顺着靴筒往上爬,烫得他小腿肌肉猛地绷紧,那只手“嗷”地缩回雾里,留下道青烟。
“是被蚀轨雾害死的守轨人残念。”青禾的银线在半空织出个网,网眼处的金粉粘住些细小的黑影,那些影子在网里挣扎,渐渐显出模糊的轮廓:有人背着断轨往前爬,有人举着铜符往光脉里冲,最前面的那个手里攥着半块定轨符,符上的锤纹已经被腐蚀得只剩个轮廓。
阿夜的笛音变得沉郁,像在给这些残念唱安魂调。瘴气里的光斑突然往轨旁的棵古树上聚,树干的裂缝中渗出银绿色的汁液,在树皮上画出道轨辙图——图中东南轨的尽头,画着个发光的泉眼,泉眼旁散落着三枚残破的铜符,符底的凹槽正好能拼出完整的星纹。
“找到了。”林辰的铁钎往树干上敲了敲,树皮“哗啦”剥落层,露出里面嵌着的半截青铜管。管里塞着卷麻布,展开时碎成四片,上面的字迹被潮气浸得发涨,却仍能看清关键的几句:“瘴根在泉眼,符聚则瘴散,三族血,合则生……”
最后个字被虫蛀成了洞,青禾却突然明白了。她咬破指尖,血珠滴在麻布的破洞上,字迹竟顺着血珠往外晕染,补全了那个字——“光”。
“三族血脉合,才能生出破瘴的光。”她把自己的血珠往林辰和阿夜手背上抹,三人的血珠在光脉里融成颗小红球,往泉眼的方向飘去,所过之处,瘴气像被烧化的蜡般往两边退。
他们跟着红球走到片空地上,泉眼就在空地中央,泉底沉着三枚铜符,符上的族纹正被瘴气慢慢吞噬。泉边散落着些朽烂的工具:把断了柄的锤、半只磨破的草鞋、片绣了半朵星纹草的布——都是三百年前守轨人的东西,像在诉说他们最后的时刻。
阿夜的骨笛突然掉在地上,他指着泉眼的水面,那里映出的不是他们的影子,是三个穿着粗布衫的人:铁匠举着锤往符上砸,渡工用银线缠着符角,蝶使则把血滴在符的接缝处,三人的动作与此刻的林辰他们完全重合,像场跨越时空的接力。
二、符合光生
林辰跳进泉眼时,水凉得他牙齿打颤,却奇异地没渗进靴筒。他伸手去捞铜符,符刚碰到指尖就剧烈震颤,瘴气突然从四面八方涌来,在泉眼上空织出个巨大的黑罩,罩顶的黑影张着嘴,像要把整片空地吞下去。
“快拼符!”青禾的银线缠着枚符往泉眼中央扔,阿夜同时掷出第二枚,林辰接住第三枚时,三人的血珠正好飘到符的上方,“啪”地滴在接缝处。
三枚铜符“咔”地嵌合,符上的族纹突然活了过来:锤柄抽出藤条缠住蝶翅,蝶翅扇动谷穗往锤上靠,星芒从符的中心往外爆,瞬间冲开黑罩,在空地上织出个巨大的光茧。茧里浮出无数守轨人的影,他们排着队往光脉里走,每个经过林辰身边的人,都往他手里塞了点东西:片星纹草叶、块轨钉、半只铜铃碎片……
瘴气在光茧外痛苦地翻滚,却怎么也钻不进来。林辰突然看清,瘴气的核心是团灰黑色的东西,像团凝固的血,里面裹着无数细小的铃舌——都是被腐蚀的假轨铃舌,每片上都刻着反写的字。
“是浊气的根。”阿夜捡起骨笛,吹起段石轮族的净化调。光茧的光芒越来越盛,守轨人影往核心处聚,化作道尖锐的光矛,“噗”地刺穿灰黑核心,里面的假铃舌瞬间崩碎,化作无数光点融入光脉。
泉眼的水突然沸腾起来,三枚铜符从水里浮起,往东南轨的方向飘去,符底的星纹与轨面的光辙完全咬合,像钥匙插进了锁孔。林辰爬出泉眼时,发现掌心多了道新的纹——是三符合一的印记,正与光脉的流动同频震颤,烫得他心口发暖。
瘴气散去的地方,露出片被腐蚀的土地,上面却冒出了新的星纹草芽,芽尖顶着细小的光粒,像撒了满地的希望。青禾把那卷麻布埋在草芽旁,布上的字迹在光脉里慢慢淡去,最后只剩“初心”两个字,刻在了泥土里。
三、轨续前路
夕阳透过林隙照进来,在东南轨上织出金红的网。林辰踩着光轨往前走,每一步都能“听”到守轨人的脚步声在身后回响,像无数人在跟他一起走。阿夜的骨笛吹着新编的调子,里面混着石轮族的沉、叶语者的清、光沼族的暖,听得林辰耳尖发麻,却忍不住跟着哼起来。
青禾的银线缠着枚铜符虚影,线尾的金粉在光轨上画出道新的箭头,指向密林外的平原。她突然停在截新冒头的轨前,轨头的光脉里缠着片透明的鳞,鳞上的螺旋纹正在慢慢变淡,像被光脉净化了。
“浊气没散尽。”她指尖捏着鳞片往光轨上按,鳞片立刻化作道青烟,“它们往平原去了,那边有新的轨辙要铺,是想趁我们没赶到……”
林辰的铁钎往地上顿了顿,震起的光尘里,浮现出平原的景象:那里的人们正举着工具铺轨,光脉刚冒头,灰黑色的雾就从地底钻了出来,像在打场伏击战。
“走快点。”他加快脚步,靴底的光痕在身后连成条发亮的带,“三百年前的人替我们清了瘴,现在该我们替平原上的人挡挡了。”
阿夜的笛音陡然拔高,惊起林子里的光鸟,它们往平原的方向飞,翅尖的光在天上画出道引路的痕。青禾把银线缠在星纹草上,线轴转得飞快,线尾的箭头越来越亮,像颗跳动的星。
林辰低头看掌心的新纹,那里的温度与平原方向的光脉隐隐呼应。他知道,破瘴不是终点——当三符合一的光驱散了浊气,当守轨人的残念融入新的光脉,当每截新轨都带着初心的印记往前伸,那些藏在铜符里、泉眼深处、无数坚守者骨血里的力量,就化作了永不熄灭的光,照亮着比三百年更长远的路。
密林边缘的光轨突然往上扬,像道通往天际的梯。林辰知道,平原上的人们正在等他们,就像三百年前的守轨人在等今天的他们。他握紧铁钎,迎着夕阳往前走,身后的光轨在暮色里闪闪发亮,像条从过去流向未来的河,河里漂着无数人的影子,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坚定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