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时辰后,灵墟大营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是一片依山而建的建筑群,青瓦白墙,飞檐斗拱,在夕阳的余晖中镀上一层金边。
大营外围有阵法笼罩,灵光如水幕般流淌,隐约能看到内部街道上往来的人影。
五人身形一纵,落在大营入口处。
守门的修士查验了身份令牌,按了手印,便放他们进去。
踏入大营的瞬间,浓郁的灵气扑面而来——这是大营聚灵阵的效果,与矿洞中令人窒息的魔气形成鲜明对比。
“终于回来了。”
何能长舒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回到客栈时,天色已近黄昏。
韩尘推开房门,熟悉的陈设映入眼帘:一张木床,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角还有个打坐用的蒲团。简单,但足够。
他没有打坐调息,也没有清点物品——事实上,这次出去除了消耗,什么也没带回来。
他只是走到床边,倒头便睡。
这一觉睡得极沉。
没有梦,没有警觉,甚至连修炼者本能的护体灵力都收敛了起来。
他就这样完全放松地沉入睡眠深处,仿佛要把在矿洞中消耗的心神全部补回来。
窗外的天色从黄昏到黑夜,又从黑夜到黎明。韩尘一动不动,呼吸悠长而平稳。
直到第三日晌午,阳光透过窗棂洒落在他脸上,带来温暖触感,他才悠悠转醒。
眼皮缓缓睁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屋顶的木梁,然后是窗外摇晃的树影。
韩尘没有立即起身,而是躺在床上,静静地感受着身体的状态。
他伸了个懒腰。
浑身的筋骨发出轻微的爆鸣声,如同久旱逢甘霖的树木在舒展枝条。
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骼都在欢呼,那是深度休息后焕发的新生力量。
更奇妙的是神魂——识海清明如镜,思绪流转如水,没有丝毫滞涩。
之前连续施展“化魔大法”回珠推演、乃至最后动用“噬魂诀·魂锥”带来的神魂疲惫,此刻已一扫而空。
不仅如此,他感觉到神魂比之前更加凝实了。
“果然,生死之间的历练,最能打磨道心。”韩尘心中明悟。
他坐起身,盘膝在床上,开始梳理这四个月来的收获。
表面上看,这次矿洞之行五人一无所获——没有找到宝物,没有获得传承,连那些可能存在的上古秘典也都化作了尘土。
但实际上,每个人都得到了无形的成长。
天机阁的三位长老,虽然一开始修补大阵弄巧成拙,但后来近距离观摩他完善九幽封魔大阵的过程,对他们而言是难得的机缘。
那九重变化的精妙衔接,那阵法与地脉、星辰的共鸣,那些他们从未想过的布阵思路……足够他们闭关参悟许久,阵法造诣必能更上一层楼。
何能的变化更明显。
这个原本有些胆小、经验不足的师兄,第一次真正与魔兽厮杀,第一次独自冲入魔兽群中……
尽管后来狼狈不堪,但那种勇气和经验是无法伪装的。
他的胆量提升了,实战意识也萌芽了。
虽然最后被魔魂的精神攻击所伤,但在韩尘的丹药和后续调息下,不仅伤势痊愈,神魂反而因祸得福,比之前更加凝实。
这对他将来冲击武圣境有莫大好处。
至于韩尘自己……
他的神识内视,看着丹田旁那枚缓缓旋转的魔圣之核。
魔核表面,暗金色的纹路比之前更加深邃复杂,散发出的气息已稳固在魔圣后期。
只要再打磨一段时间,就能尝试冲击魔圣巅峰。
但魔道修为的提升只是其一。
更重要的是道心的成长。
韩尘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不是矿洞中的厮杀,不是魔魂的湮灭,而是更早之前的画面——那些在灵田里弯腰劳作的日子。
“果然,还是种田那段时间的感悟最深……”
他低声自语,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以前,他看一棵稻禾,仅仅是一棵稻禾。
最多能看出它的长势、估算它的产量。
但现在,他眼中所见,却是稻禾生长的全部过程……
根须如何在泥土中延伸,如何汲取水分和养分;泥土中的灵气如何随着地脉之气流转,如何被根系吸收转化;茎秆如何将养分输送到每一片叶子;叶片如何在阳光下进行着微妙的变化,将灵气转化为生机;甚至能感知到每一片叶子在微风中的律动,那种律动与天地灵气的波动隐隐契合……
这是一种对天地规则更加细微、更加本源的体悟。
修真修真,修的是真我,悟的是真道。
而天地间最朴素、最真实的道,就藏在日升月落、草木枯荣、春种秋收之中。
矿洞中的厮杀固然能磨砺战技、提升修为,但那种血与火的历练,终究带着戾气,久了反而可能影响道心通透。
“杀伐是手段,不是目的。”韩尘心中明了,“我的道,不在征战,而在生长。”
他睁开眼睛,眸中一片清明。
既然如此,接下来的路就清晰了。
距离新人必须出城历练,还有七个月时间。也就是说,他们还可以在灵墟大营里待七个月。
提前离开去外面探险?毫无意义。
功法?他不缺。
轮回珠中记载的功法包罗万象,人族、魔族、妖族、乃至一些上古异族的传承都有。
仙法仙术更是不计其数。
只是他现在修为境界低下,这些仙法仙术基本上都用不了。
灵墟大陆最顶级的帝阶功法他都有数本(《幻翼翔云诀》《降魔剑阵》《玄天剑法》《沧溟真解》……),早已修习纯熟。
再多寻几部,也不过是锦上添花,不如精研已有。
法宝?
他手头有几件趁手的:天阙龙渊剑、玄天剑胎·青霄、噬魂古镜、还有那把魔族兵刃魔焰刀……还有轮回珠这样的逆天宝物。
足够应付各种情况。贪多嚼不烂,法宝贵精不贵多。
若是现在外出探险,会去哪里?无非是其他上古遗迹、秘境险地。
而在那些地方,遇到的都是来自各大陆的天骄、老怪。
人人都心高气傲,人人都想独占机缘。
一路上免不了厮杀争斗,阴谋算计。
韩尘不是怕争斗——矿洞中的战斗已经证明了他的实力。
他……只是不愿。
不愿再徒增杀戮,不愿再沾染太多因果。
每一次杀人夺宝,每一次结下仇怨,都会在道心上留下痕迹。
这些痕迹平时不显,但在冲击大境界时,就可能成为心魔的养分。
“种田,才是最适合我的修行。”韩尘起身,整理衣衫。
推门而出时,阳光正好。
客栈的院子里有几棵老槐树,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远处传来集市隐约的喧闹声,夹杂着几声犬吠鸡鸣。
平凡的人间烟火气,此刻却让他感到格外踏实。
他径直朝事务大厅走去。
刚踏出客栈大门,身后便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好巧啊!韩师弟!”
何能满脸堆笑地跟了上来,脚步有些急促,显然是在这里等了有一会儿了。
他眼神中带着几分期待,又夹杂着些许忐忑,双手不自觉地搓着,像是在斟酌措辞。
韩尘早料到他会跟来。
这位师兄自从经过玄阴洞一役后,显然已经认定跟着自己混有前途——虽然过程很惊险。
他干脆直接道:“我准备去接个种植灵药的任务,你要一起吗?”
何能一愣。
种植……灵药?
脑海中瞬间闪过不堪回首的画面……
种田那段时间,他掏遍灵墟大营所有茅房,浑身臭味,被同门嘲笑,连心仪的女修都对他掩鼻而走。
那种悲惨,那种丢脸,简直刻骨铭心。
脚下不由得一顿。
韩尘没有等他,继续朝事务大厅走去。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
何能站在原地,内心剧烈挣扎。
脸早就丢尽了,还要什么面子?
但种植灵药……尤其是跟着韩师弟种植灵药,谁知道又会遇到什么奇葩任务?
万一这次是去清理妖兽粪便呢?或者更糟……
他想起矿洞中韩尘救他的那一幕,想起自己神魂受创后韩尘给的丹药,想起这一路上虽然惊险但实实在在的成长。
“死就死吧!”
何能咬了咬牙,心中发狠。
面子算什么?修行路上,实力才是根本。
跟着韩师弟,虽然过程可能很丢人,但结果从来不会亏。
他快步追了上去,背影竟透着一股悲壮——仿佛不是去接任务,而是去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