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瞬间聚焦在了那块神秘的、巨大的红布之上。
院子里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
只剩下厨房里,还在“咕嘟咕嘟”炖着的鸡汤,和那棵老葡萄藤上,被晚风吹得轻轻摇曳的红灯笼。
外婆看着自己的孙子,那双总是盛满了慈爱的、浑浊的眼睛里,此刻,也充满了与众人一般无二的好奇与期待。
林辰的目光,温柔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终,落在了外婆那张充满了期待的脸上。
他脸上的笑容,温暖而又带着一丝孩子般的、即将献出自己珍藏宝物的得意。
“我的礼物,可能需要一点时间来‘打开’。”
他说着,走上前,握住了红布的一角。
下一秒,他手臂轻轻一扬!
红布,如同流动的晚霞,被瞬间掀开!
院子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长达数秒的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因为红布之下,露出的,并非他们想象中的任何一样东西。
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古董,也不是什么精心雕琢的摆件。
而是一台造型精密的、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专业级电影放映机,和一块被收卷起来的、巨大的白色幕布。
“这……这是……”黄老师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指着那台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放映机,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辰辰,你这是……要在院子里给我们放电影?”
“在咱家院子里放电影?”外婆也愣住了,她这辈子,只在几十年前,村里的广场上,看过那种用老式放映机放的、模糊不清的黑白电影。
何老师的眼中,却闪过了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他看着林辰,又看了看那台明显不是普通家用级别的设备,心中隐隐有了一个大胆的、却又让他自己都感到心跳加速的猜测。
林辰没有回答任何人的疑问。
他只是安静地,开始熟练地操作起来。
他将巨大的幕布,在堂屋前那两根结实的廊柱之间,缓缓展开、挂好。
然后,他调整好放映机的角度,连接上电源和音响。
他做这一切的时候,动作沉稳,神情专注,仿佛一个即将开始一场神圣仪式的、虔诚的信徒。
院子里的众人,也都默契地,没有再出声打扰。他们只是安静地围坐在桌边,看着林辰忙碌的身影,心中的好奇与期待,被一点一点地,推向了顶峰。
夜色,渐渐深了。
院子里那几串红灯笼的光,显得愈发的温暖。
“好了。”
林辰终于直起身,他走回外婆身边,将一个遥控器,轻轻地,放进了外婆那双布满皱纹的手里。
“外婆,”他蹲下身,仰着头,看着外婆,声音无比的温柔,“这份礼物,需要您亲手来‘打开’。”
“您按一下,这个红色的按钮。”
外婆低着头,看着手中那个小小的、黑色的遥控器,又看了看自己的孙子,眼中充满了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种无条件的信任。
她伸出那根因为常年劳作而有些变形的、微微颤抖的食指,轻轻地,按了下去。
嗡——
放映机的风扇,发出一声轻响。
一束明亮的光,瞬间划破了小院的夜色,精准地,投射在了那块巨大的白色幕布之上。
院子里所有的灯,仿佛在这一刻,都失去了颜色。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束光,牢牢地吸引了过去。
幕布上,先是一片黑暗。
紧接着,几个用最简单的、朴素的宋体写就的大字,缓缓地,浮现了出来。
【外婆】
仅仅是这两个字,就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猛地一愣。
何老师的心脏,更是狠狠地,漏跳了一拍。
他猜对了!
这个疯子!这个温柔到让人心碎的疯子!
他竟然……
还没等众人从这两个字的震撼中反应过来,画面,动了。
那是一张已经泛黄的、充满了年代感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扎着两根羊角辫、穿着粗布衣裳的小女孩,正一脸倔强地,看着镜头。那眉眼之间,依稀能看到几分外婆年轻时的影子。
照片的下方,标注着一行小字:【1945年,黔东南,一个普通山村】
紧接着,是第二张,第三张……
从扎着羊角辫的少女,到穿着红嫁衣的新娘,再到抱着襁褓中的婴儿、脸上第一次露出温柔笑容的年轻母亲……
一张张无声的照片,像一部被按下了快进键的默片,在所有人的眼前,飞速地,闪过了一个女人,平凡,却又充满了生命力的,大半生。
外婆看着幕布上那些早已模糊的、属于自己的青春岁月,整个人,都呆住了。她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写满了不敢置信的、巨大的震撼!
这些照片……有些连她自己,都已经遗忘了,辰辰……他是从哪里找来的?
黑白照片的闪回,最终,定格在了一张外婆抱着还是个婴儿的林辰、在小院门口的合影上。
照片上,她的脸上,带着一丝初为人母的疲惫,但更多的,是无尽的慈爱。
也就在这时。
画面,由黑白,转为了彩色。
一阵悠扬的、带着一丝淡淡忧伤的钢琴声,如同山间的清泉,缓缓在所有人的耳边,流淌开来。
高清的镜头,以一种无比温柔的、近乎于抚摸的视角,扫过了这座宁静的小院。
扫过那片被外婆打理得井井有条的菜地,扫过那扇吱呀作响的旧木门,扫过那张林辰从小睡到大的、冰凉的竹床。
然后,镜头,对准了一双手。
那是一双,布满了深深的皱纹、指节粗大、甚至带着几处裂口的、苍老的手。
那双手,正在昏暗的煤油灯下,无比熟练地,编织着一个竹筐。
“天呐……”台下的子枫妹妹,第一个没忍住,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带着哭腔的惊呼。
所有人的心脏,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揪了一下!
“那条路 有多长”
“你用脚步 去丈量”
“看过多少 日落月升”
“才敢 佝偻着背”
“笑得坦荡”
林辰那清澈、温暖,却又带着一丝无法言喻的、心疼的歌声,没有任何预兆地,响起了。
歌声与画面,完美地交织在一起。
幕布上,一个背着巨大背篓、身影佝偻的老人,正走在那条蜿蜒崎岖的、看不到尽头的山路上。
春夏秋冬,日出日落。
那条路,她走了几十年。
“那双手 有多暖”
“为我缝补 旧衣裳”
“熬过多少 无眠的夜”
“才敢 在风中”
“为我挡”
画面切换。
那双手,在为林辰缝补破了洞的袜子,在为他做他最爱吃的红烧肉,在他发高烧时,一遍又一遍地,用浸湿了的毛巾,敷在他的额头上。
“我的天……”黄老师这位在镜头前总是乐呵呵的硬汉,此刻也别过头去,用手背狠狠地抹着眼睛。
徐山更是哭得像个孩子,他旁边的妻子,一边自己流着泪,一边心疼地拍着他的后背。
外婆看着幕布上,那些她早已习以为常,却从未觉得有什么特别的、自己的日常。她那瘦弱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地颤抖。
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从她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脸上,滑落。
这不是电影。
这是她的一辈子。
是她那被贫穷与劳作填满了的、平凡得如同一粒尘埃的、不值一提的一辈子。
可现在,她这一辈子,却被自己的孙儿,用这样一种充满了敬意与爱意的、近乎于史诗般的方式,呈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被这些平日里只能在电视上看到的大明星们,含着眼泪,注视着。
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幸福感与自豪感,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那颗苍老的心!
幕布上,影片还在继续。
有村支书老马,对着镜头,笑着回忆,当年外婆是如何一个人,把病重的林辰,从几十里外的镇上,一步一步背回来的。
有邻家的阿婆,抹着眼泪说,有一年遭了灾,家里都揭不开锅了,是外婆,把家里仅有的一点米,分了一半给她。
有林辰的小学老师,讲着外婆是如何在每一个下雨天,都提前一个小时,打着伞,等在学校门口,只为了不让自己的孙儿,淋到一滴雨。
那些被时光掩埋的、细碎的、充满了善意与坚韧的片段,被林辰用镜头,一点一点地,重新拾起,然后,拼凑成了一个,伟大母亲的,完整模样。
“你用半生 换我高飞”
“却总说 自己”
“不累 不悔”
“你的皱纹 是我心上”
“最疼的 奖章”
歌声,在此刻,推向了高潮。
影片的最后,是林辰偷偷藏在角落里,拍摄的一段视频。
视频里,外婆正坐在院子里,一边缝补着旧衣服,一边用那带着浓重乡音的、有些跑调的嗓音,哼着一首林辰小时候,她最常唱给他听的童谣。
阳光,洒在她的银发上,温暖而又安详。
影片,到这里,缓缓定格。
幕布,渐渐变暗。
一行手写的、无比温柔的大字,缓缓浮现。
【我的外婆,祝您,生日快乐。】
歌声,也随之落下最后一个尾音。
整个小院,陷入了一片长久的、被巨大情感包裹着的、神圣的寂静。
只剩下,那压抑不住的、此起彼伏的、温柔的哭声。
许久,许久。
外婆才缓缓地,从那巨大的震撼与感动中,回过神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颤抖着,站起身,走到了林辰的面前。
她伸出那双被影片记录了无数次的、苍老的手,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了自己的孙子。
然后,将自己的脸,深深地,埋在了外孙儿的肩膀上。
放声大哭。
那哭声里,有压抑了一辈子的委屈,有不被理解的辛劳,但更多的,是被看见、被珍视、被爱着的,巨大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