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毅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照片上的技术军官他有点印象，是技术委员会下属一个材料分析科室的副主管，姓陈。
而那个灰色工装的人其站立姿态和携带的装备包样式，让他瞬间联想到王宇昊行动队描述的、“第三方”活动痕迹附近可能出现的非标准侦查人员特征。
“陈炜，技术委员会三级主管，负责部分非金属材料性能评估。”
雅各布的声音平淡地响起，“四十八小时前，他在轮休期间擅自离岗，抵达距离总部西北120公里的旧矿场遗址，与不明身份人员接触。接触过程被我们外围的隐蔽监控单元偶然拍下。随后，陈炜返回岗位，表现正常。那个金属箱，目前下落不明。”
秦毅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内部人员与疑似“第三方”接触！这远比外部发现痕迹要严重得多。
这是渗透？策反？还是交易？
“你们‘特调组’近期整合的内部异常线索中，”雅各布继续道，手指点了点照片上那个灰色工装人影，“有没有类似体型、装备特征的记录？或者，关于旧矿场遗址，有没有捕捉到异常信号？”
秦毅的大脑飞速运转，调动着所有记忆。
王宇昊的报告，佐娅整合的数据模型，刘杰提供的那些碎片信息旧矿场遗址，那是一片早已废弃、辐射残留轻微的超大区域，地形复杂，确实是隐匿和非法交易的理想场所。
“特调组”的模型曾将其标记为中低概率的潜在活动区，但尚未部署“绊线”。
至于这个灰色工装的特征
“回先生，旧矿场遗址在我们的潜在监控列表上，但优先级靠后，目前没有部署主动监测设备。关于这个特定特征”
秦毅谨慎措辞，“行动队之前在一次追踪中，提到过类似‘轻量化、非制式、带有特殊关节防护’的工装风格，但未能获取清晰影像。仅凭这张照片，无法完全确认关联。”
“也就是说，有可能，但没证据。”雅各布总结道，听不出情绪。他收回照片，重新放回文件夹。
“陈炜目前已被秘密控制，但他声称只是去进行‘私人地质样本采集’，坚称对方是‘黑市矿物贩子’，交易的是‘稀有矿石样本’，并主动上交了所谓的‘样本’——经过检验，只是普通的伴生矿，价值很低。”
拙劣的借口。秦毅心想。但对方敢用这么拙劣的借口，要么是极度自信不会被深究，要么就是有恃无恐，或者这本身就是一个试探或陷阱？
“这件事，菲尔德董事和德穆兰总监知道吗？”秦毅问了一个关键问题。
“暂时只有你我知道，以及我的安全顾问。”雅各布看着他，“我叫你来，不是让你去查陈炜。他的问题，自然有人会处理。我叫你来，是因为这件事，让我想到了你们的‘特调组’，想到了你正在尝试构建的那种新的威胁感知网络。”
雅各布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更加锐利：“常规的安全审查和内部监控，抓住了陈炜的异常离岗，拍到了接触画面。但这远远不够。我们不知道那个箱子里是什么，不知道他们交谈了什么，不知道陈炜是孤例还是冰山一角，更不知道那个‘灰色工装’背后，是否就是你们一直在找的‘第三方’，或者只是另一条线上的鬼。”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秦毅，哈夫克内部，像陈炜这样有能力接触特定技术或信息，又可能因为各种原因（理念、利益、胁迫）与外部势力产生勾连的人，还有多少？你们的‘革新派’理念吸引了一部分人，但阴影里，是否也有别的理念或诱惑，在吸引另一部分人？我们现有的、依赖固定流程和上级监管的体系，能多快、多准地发现他们？”
秦毅感到背脊有些发凉。雅各布看得太深，也太远。这不仅仅是一次内部腐败或间谍事件，而是被他上升到了组织安全模式缺陷的层面。
“先生的意思是？”
“你的‘特调组’，还有你们正在摸索的那种基于横向信任和专业自觉的信息网络，”雅各布缓缓道，“虽然稚嫩，充满风险，但它代表了一种可能性——一种自下而上、更敏锐、更难以被传统渗透方式规避的威胁感知可能性。陈炜的事件，如果发生在你们的网络有效覆盖范围内，那个‘灰色工装’的特征，会不会更早被某个像刘杰那样的基层人员注意到并上报？陈炜离岗前那些细微的行为异常，会不会被他的同事察觉并产生警惕？”
秦毅明白了。
雅各布深夜召见，既是一次严厉的警告（内部威胁真实存在且可能很严重），也是一次隐晦的鼓励和加压——他看到了“革新派”模式的潜在价值，尤其是在应对新型、隐蔽的内部威胁方面。
但他不会明说支持，只会用血淋淋的现实案例告诉你：你们鼓吹的那套东西，现在有机会证明它不只是空谈。
“两个月期限未到，”雅各布靠回椅背，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平静，“‘第三方’的外部追踪要继续，成果要有。但今天这件事提醒我们，威胁可能来自内外两个方向，甚至相互交织。你们的工作，或许需要更广阔的视角。”
他没有具体指示，但意图已经清晰：希望“特调组”在追查外部“幽灵”的同时，也能对内部可能存在的“蛀虫”保持警惕，并用你们的新方法去验证其效果。
“我明白了，先生。”秦毅沉声应道，“‘特调组’会调整分析重点，将内部异常行为模式与外部威胁特征进行更深入的交叉比对。也会更加审慎地评估信息网络中的人员与动机。”
最后一句，是保证，也是表态。
雅各布点了点头，似乎有些疲惫地摆了摆手：“去吧。今晚的事，仅限于此房间。”
“是。”秦毅起身，行礼，转身离开。直到走出总部大厦，坐进返回鹰巢的专车，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夜色更深了。
车窗外，哈夫克总部的灯火依旧辉煌，但秦毅眼中，那光芒之下，似乎涌动着更多看不清的暗流。
陈炜事件是一个烽燧，点燃在深夜，照亮了潜藏的危机，也为他指出了一个可能更艰难、但也更具战略价值的新方向。
雅各布在逼他，也在用他。
而他和他的“革新派”，能否在这内外交困的复杂棋局中，找到那条通往未来的窄路？
他按下加密通讯器，给佐娅发送了预定好的安全信号，然后闭上眼，开始重新规划“特调组”未来一个月的行动优先级。
长夜漫漫，烽火已燃。
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揭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