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车悄无声息地进入鹰巢的用通道。
秦毅推开车门,步履比平时稍快,却依然稳定。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他的心绪也在飞速整理。
雅各布书房里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像冰冷的刻刀,在他脑海中重新雕琢着局势图景。
推开国王房的门,温暖的灯光和熟悉的气息包裹而来,稍稍驱散了深夜的寒意和心头的凝重。
佐娅没有睡,她裹着一条薄毯蜷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摊着打开的平板,屏幕上却是一片待机状态的星空图。
听到开门声,她立刻抬起头,眼睛里没有丝毫困意,只有全神贯注的清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看到秦毅安然归来,那紧绷才悄然散去些许,但看到他眉宇间残留的沉凝,她的心又提了起来。
“回来了。”她放下平板,赤脚走过来,接过他脱下的外套,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冰凉。
“没事吧?”。
秦毅握住她的手,将她微凉的指尖包裹在掌心,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事不小,但没什么大问题。”他拉着她走到沙发坐下,没有松开手,“雅各布先生单独召见我”
他将雅各布展示的照片、关于陈炜的叙述、以及那番关于内部威胁和“特调组”潜在价值的谈话,尽可能完整地复述了一遍。
佐娅静静听着,身体渐渐坐直,毯子滑落肩头也浑然不觉。
当听到“灰色工装”与王宇昊描述的特征可能吻合时,她的眼神锐利如针;听到陈炜那拙劣的借口和雅各布的深刻质问时,她的眉头深深蹙起。
“陈炜”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在秦毅掌心划动,仿佛在调取记忆数据,“技术委员会材料分析三科副主管,能接触到非核心但范围广泛的材料性能数据和部分实验废弃物处理流程。性格记录内向,不善交际,但专业评价稳定,无重大过失记录。”
她顿了顿,“他的妻子三年前病逝,有一个女儿在寄宿学校,经济压力一直存在。”
秦毅有些讶异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这些的呀?”
“上次做内部技术骨干人员背景交叉分析时看过。”
“当时是为了评估潜在的技术泄露风险点,陈炜的经济状况和社交孤僻被标记为‘低风险观察项’,但结合他相对边缘的岗位,未做深入跟踪。”
她的脸上掠过一丝罕见的懊恼,“现在看来,边缘岗位和社交孤僻,反而可能成为被外部盯上的弱点,或者主动寻求外部的动机。
“雅各布先生要的不是我们追查陈炜。”秦毅将她的手指拢住,带回正题,“他点出这件事,是在给我们看两样东西:一是哈夫克内部的漏洞可能比想象中更深、更隐蔽;二是他认为,我们正在搭建的这种‘非正式网络’,或许比传统的垂直监控体系,更能从细微处感知到这种漏洞的‘气流’。”
佐娅立刻领会了其中的战略意味,眼神亮了起来,但随即又蒙上阴影:“他想让我们把网撒得更开,不仅对外,也对内?用我们那套还不成熟的、基于横向信任和主动上报的模式,去捕捉传统监控可能忽略的异常?这风险太高了。”
“对内监控的敏感度和伦理边界更难把握,稍有不慎,‘革新派’就可能变成人人自危的‘告密网络’,或者被对手污蔑为排除异己的工具。”
“我知道。”秦毅沉声道,这正是他一路思考的核心矛盾,“但雅各布也说了,‘革新派’吸引了一部分人,阴影里也可能有别的东西在吸引另一部分人。”
“如果我们只想着阳光下的吸引,不去警惕阴影里的勾连,那我们的理念就是不完整的,甚至是危险的。陈炜或许只是个开始,或者一个诱饵。”
他松开佐娅的手,起身走到酒柜旁,倒了两杯温水,递给她一杯。
“雅各布在将我们的军。他用一个血淋淋的例子告诉我们:你们想要的新模式,不是请客吃饭,不是风花雪月。它必须能应对最阴暗的渗透和最复杂的背叛。证明不了这一点,‘革新派’就永远只是纸上谈兵,甚至可能因为幼稚而成为更大的隐患。”
佐娅接过水杯,温暖的杯壁驱散了些许指尖的寒意。
她抿了一口,大脑飞速运转。
“所以,我们接下来的策略必须调整。对外,‘第三方’的追踪不能放松,那是我们存在的明面理由和争取资源的筹码。对内”
她顿了顿,眼神复杂,“我们需要建立一套更精细、更隐蔽的内部异常行为感知模型。不是搞人人自危的监控,而是将‘特调组’接收匿名信息的渠道和数据分析能力,部分转向对内部‘健康度’的评估。”
“比如?”秦毅坐回她身边,鼓励她说下去。
“比如,将刘杰之前提供的那些琐碎异常与人员行为数据进行关联分析。不是针对具体个人,而是寻找模式异常。”
佐娅的思路越来越清晰,语速加快,“再比如,利用‘影网’对非加密内部通讯进行情绪和关键词的宏观态势感知,不涉及具体内容,只观察整体氛围的‘负向波动’。”
她看向秦毅,眼神灼灼:“这需要极高的技术把控力和伦理自律,更需要获得雅各布或德穆兰的某种默许或授权框架。否则,我们就是在玩火。”
秦毅点头:“这正是雅各布留给我们的难题,也是他给出的‘机会’。他默许甚至暗示我们朝这个方向试探,但不会给我们明确的尚方宝剑。成功了,是我们证明了自己的价值和对组织的忠诚;失败了,或者越界了,责任我们自负,甚至可能成为他平衡其他派系的牺牲品。”
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书房里只听得见彼此轻缓的呼吸和远处服务器隐隐的嗡鸣。窗外,阿萨拉的夜空没有星光,只有厚重的云层和遥远地面零星的人造光源。
“我们做吗?”佐娅轻声问,这不是退缩,而是战友间最严肃的确认。
秦毅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领口那枚夜莺胸针,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思绪更加清明。然后,他的手指上移,抚过她微微蹙起的眉心,试图将那缕忧色抹平。
“做。”他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但不是盲目地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