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毅收回手,目光变得无比锐利和冷静:“第一,目标锁定异常模式,而非具体个人。
“除非有确凿证据指向严重违规或背叛,否则绝不启动针对性的深入调查,更不进行任何形式的审判或定性。”
“我们的产出,只能是‘风险预警报告’和‘异常模式分析’,提交给雅各布和德穆兰,由他们决策。”
“第二,技术手段必须严格限制在已获授权或公认合法的数据分析范畴。绝不触碰个人隐私核心,绝不使用未公开的监控技术。所有分析模型和算法,对德穆兰总监办公室完全透明,接受监督。”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秦毅直视着佐娅的眼睛,“‘革新派’的理念内核不能变——信任、专业、务实。对内监测是为了保护这个集体,而不是瓦解它。我们要让加入这个网络的人感到,他们是在共同维护一个更健康、更安全的工作环境,而不是生活在猜忌之下。这很难,但必须做到。”
佐娅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秦毅的规划清晰而克制,在进取与风险之间划出了一条尽可能清晰的界线。
她知道,这依然是在走钢丝,但或许是当前唯一可行的路。
“那陈炜呢?还有那个‘灰色工装’?”她问。
“陈炜由雅各布的人处理,我们不过问,但可以利用这个案例匿名化后,作为内部风险教育的反面教材,在不暴露具体信息的前提下,提醒技术部门人员注意信息安全和外部接触规范。
“至于‘灰色工装’和旧矿场遗址提高监控优先级。我会让王宇昊安排最可靠的小组,以训练或勘察地形为名,对那片区域进行一轮隐秘的摸底,部署一些被动传感器。如果那里真是‘第三方’的一个联络点或通道,他们可能会再次使用。”
佐娅点点头,身体放松下来,靠回沙发背,脸上露出思索后的疲惫,但眼神坚定。
“我明天就开始调整数据模型,设计内部异常感知的初步框架。另外,联合工作小组那边,关于加密匿名通道的讨论,我们可以更积极地推动,把它作为我们‘内部风险共担、信息可控上报’理念的一个技术支点来宣传。”
“好。”秦毅也感到一阵疲惫袭来,但更多的是清晰方向带来的沉稳力量。
他看了看时间,已是凌晨。
“睡吧,明天开始,又是新的一天。”
佐娅“嗯”了一声,却没有动,只是侧过头,看着他被灯光勾勒出的坚毅侧脸,忽然轻声说:“秦毅,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们发现自己也可能站在了某个阴影的边缘,或者被卷入无法控制的漩涡,我们”
“我们会在一起。”秦毅打断她,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笃定,“无论面对什么,我们一起判断,一起承担。你是我最理智的刹车,也是我最勇敢的后盾。我们不会变成自己厌恶的样子。”
佐娅闭上眼睛,感受着他怀抱的温暖和心跳的沉稳,最后一丝不安悄然消散。
是的,他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
夜色深沉,密室中的对弈暂告段落。新的棋局已经布下,更复杂的规则,更危险的对手,但执棋的双手,依旧坚定地握在一起。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而他们,将带着更清醒的认知和更沉重的责任,继续前行。
同一片深沉的夜色,笼罩着哈夫克总部另一端的豪华公寓。
与鹰巢顶层那份并肩作战后的疲惫与坚定不同,这里的氛围是另一种紧绷的精致。
资源调配董事菲尔德的居所位于总部行政区视野最好的位置之一,装修风格是冷硬的现代主义,线条简洁,色调以灰、黑、银为主,处处彰显着权力与秩序。
此刻,书房里只亮着一盏角度精准的阅读灯,光线集中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和菲尔德紧抿的嘴唇上。
他面前的屏幕上,并非“特调组”的动态数据,而是一份经过加密处理的、关于近期内部资源流动异常的分析报告。
报告由他的心腹幕僚团队精心编制,里面罗列了自“特调组”成立以来,各部门提交的、涉及非标准程序或紧急通道的资源申请,并特别标注了那些引用“特调组工作模式”作为理由的案例。
数量不多,但趋势在缓慢上升。
更重要的是,这些申请背后的人员,不少是各部门中那些有实绩但通常不被官僚体系青睐的“实干派”。
菲尔德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稳定,眼神冰冷。
屏幕的冷光映在他保养得宜却已显深刻纹路的脸上。
“联合工作小组”他低声自语,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雅各布这一手平衡玩得漂亮,将他和德穆兰、秦毅绑在一起制定规则,看似给了他参与权,实则限制了他直接打压的空间,还将秦毅那套“歪理邪说”抬到了台面上讨论。
“老爷,”书房门被无声推开,管家端着一个银质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参茶和一小碟精致的点心,“夜深了,您该休息了。”
菲尔德挥了挥手,示意他放下。管家依言放下茶点,没有多言,悄然退下,仿佛从未出现。
他没有碰那杯参茶,目光重新回到屏幕上,调出了另一份文件——关于技术委员会三级主管陈炜“因突发急病,暂时离岗休养”的内部通报草稿。
通报写得很简单,符合常规流程,看不出任何异常。
这是雅各布的授意,还是那个老狐狸自己处理了?菲尔德不得而知,但他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寻常。
陈炜的岗位虽然不算核心,但涉及材料分析,尤其是非金属材料这个领域,与最近“特调组”和麦晓雯关注的旧港异常元件,似乎存在着某种若隐若现的关联。
陈炜的“病”,太巧了。
“秦毅”菲尔德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忌惮,有审视,还有一丝被挑战权威的愠怒。
这个年轻人崛起的速度和方式,都超出了他最初的预计。
他本以为这只是一个有点能力的武夫,靠雅各布的赏识和几次冒险成功上位,迟早会在复杂的政治倾轧中碰得头破血流。
但秦毅没有。
他不仅站稳了脚跟,还拉起了一支精干的核心团队,更麻烦的是,他似乎真的在尝试用一套新的逻辑来做事,并且开始吸引到一部分人的认同。
那种跨越层级的直接沟通,那种对专业能力的极度推崇,那种试图绕开既定流程追求效率的倾向这些,都在无形中侵蚀着菲尔德所代表的、依靠层级、程序和资源控制来维持权力的体系的根基。
“革新派?”菲尔德冷笑一声,“不过是无根之木,一厢情愿的浪漫幻想。”
在他看来,没有严密的组织架构,没有稳固的资源基础,仅靠理念和个人魅力凝聚的力量,在真正的风暴面前不堪一击。
雅各布允许其存在,不过是作为刺激其他派系的“鲶鱼”,或者用来敲打像他这样尾大不掉的既得利益集团。
但即便如此,这条“鲶鱼”也有可能在混乱中咬人一口,或者真的长成一条不受控制的鲨鱼。
他必须采取行动,但不是鲁莽的对抗。雅各布的平衡木已经架好,他不能公然拆台。
“规则”菲尔德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份《补充规定》草案上,眼神变得幽深。
规则是他最擅长的武器。
既然雅各布要大家按规则玩,那他就把规则玩到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