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boss您真厉害啊。”
库赞毫不见外地找了块稍微平整的冰面凸起，忍着肋下传来的尖锐刺痛，慢慢坐了下来。
他龇牙咧嘴地检查着肋下的凹陷和身上其他伤口，倒吸着凉气，但嘴上却没停。
“我还是第一次被打得……毫无脾气。”
库赞说这话时，眼神里确实带着货真价实的叹服，没有半点虚伪或恭维。
他回想起刚才那场战斗。
从最初试探性的交手，到被全面压制、节奏尽失，再到最后搏命般的反击……
每一个环节，他几乎都处在被动应对的状态。
那种仿佛所有行动都被看穿、所有变招都被预判、所有挣扎都显得徒劳的感觉……
库赞摇了摇头，扯到颈侧的伤，又是一阵龇牙。
他抬起手，掌心凝聚出些许寒气按在肋下，开始进行局部的镇痛和临时固定。
冰凉的寒气渗入皮下，暂时麻痹了痛觉神经，也让错位的骨头被冰晶微微包裹稳定。
即便落魄至此，身上白色军服破烂焦黑，嘴角还挂着血痂，库赞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慵懒，以及某种自来熟的气质，依旧没怎么变。
他一边处理，一边说着，像是在跟认识多年的老友闲聊：
“虽然我原本的打算……是想跟您堂堂正正打一架，然后失手被擒，顺理成章地混进普基看看……现在看来，完全失败了。”
库赞苦笑了一下。
“还差点真的被干掉……阿啦啦，真丢人啊。”
程墨沉默地注视了库赞两秒钟。
没有接话。
然后，他周身的威压，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背后幻臂化作点点紫金色光粒，无声消散。
体表那层暗金色的、如同神只甲胄般的能量纹路，也隐没不见。
他身高略微收缩，恢复成最平常的人类形态。
短短几息之间。
那个如同雷霆神只降临的身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着气质斯文的年轻人。
他穿着黑色修身风衣，身形颀长。
利落的短发，脸上那副普通的银框眼镜，让程墨看起来甚至有些学者般的温润感。
库赞下意识多看了几眼，似乎有些错愕。
想来也是。
任谁看到这位有些书卷气的年轻人，也无法和那个凶威滔天的雷主联系起来。
程墨也随意地寻了一处冰面坐下，位置与青雉相对，距离不远不近。
他抬起右手，打了个响指。
“啪。”
清脆的声音在冰球空间里回荡。
悬浮在上方、一直用来照明的那个原型雷球，亮度骤然增强了几分！
紫金色的雷光将整个球形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光线驱散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
“你想说什么？”
程墨开口。
“我不觉得，仅凭商会那点人文关怀，就能吸引到一位海军大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青雉脸上。
“甚至不惜赌上性命和名誉。”
这话说得很直接。
天启商会的理念和实践，在程墨看来，确实有吸引力。
但还不至于让一个身处权力顶端、背负着海军大将头衔的强者，做出如此决绝的转变。
库赞有些诧异地看了程墨一眼。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您是不是太小看自己了”的意味。
“阿啦啦，您可不要妄自菲薄啊，boss。”
库赞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受伤的肋侧舒服些，随即露出回忆的神色。
“要不是我那份本职工作……实在不太好意思说丢就丢，而且工资和假期其实也还凑合……”
他干笑两声。
“说不定我还真会多干一段时间呢！”
这话半真半假，但那种对商会的认同感，是真实的。
程墨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库赞收敛了玩笑的神色，开始讲述。
“大约是三个月前吧……”
那时候他例行骑自行车巡航，路过迪鲁卡亚王国。
那是一个非世界政府加盟国，穷困潦倒，气候恶劣。
他本没打算停留，却意外看到天启商会的人在那里活动。
不是一般商会常见的倾销商品或掠夺资源，而是在手把手教当地农民如何使用耐寒的改良种子和堆肥技术。
甚至有几个看起来像工程师的人，在帮忙设计简单的防风林和灌溉水渠。
库赞了解到对方收取的费用极低，更像是一种长期的技术投资和……
他想起商会手册里的词，叫做“技术扶贫”。
那个分部的负责人，曾是泽法组建的海贼游击队里的一名老兵，意外认出了改换装束的库赞。当时他那表情精彩极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库赞请他喝了杯酒，基于某种模糊的冲动，半开玩笑半是认真地提出，想“体验”一下商会的工作。
于是，库赞就以“特别顾问”的身份，加入了天启商会迪鲁卡亚分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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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帮忙轻松解决了当地几伙骚扰的海贼——对于海军大将来说，那跟拍苍蝇差不多。
很快获得了分部同僚的认可和信任。
借此机会，他接触并阅读了不少内部的工作手册、项目报告和通讯纪要。
“我跟着商会队伍跑了几个最贫困的村子。”
讲到这里时，库赞的声音低了些。
显然想到了那些贫苦不堪的景象，让他似乎有些坐立难安……
“我亲眼看到了那些规矩如何落地……”
八小时工作制被严格执行——在海上，在海贼团，在大多数商会，这是天方夜谭。
超额完成任务真有奖金。
雇员受伤生病，有基础医疗救助和带薪病假。
商会甚至自掏腰包，为当地雇员的子女开设了小小的识字班和算术班……
这些在海军内部都属奢侈，尤其对于底层士兵和文职。
更遑论那些纯粹压榨的海贼团或黑心商会了。
但最让库赞震动的，不是待遇。
是商会技术推广的初衷和实际效果。
那些改良种子、简易农具、基础卫生知识……是真的在一点点、扎实地改变着一个个具体家庭的生活。
让原本可能饿死、病死的孩子……脸上有了笑容。
他当时就在反复思考，定下这些看似“不经济”的规矩、弄出这些普惠技术的人，到底怀着怎样的想法？
这与他过往在海军体制内时常面对的宏大叙事与具体无奈之间的落差，形成了巨大冲击。
而明面上的负责人巴顿，显然只是个出色的执行者。
他只是万万没想到，这个神秘的会长，会和近期搅动大海风云的雷主，是同一人。
说着说着，库赞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海军内部……世界政府高层……”
“有些东西，让我觉得一直以来的坚持，有点……可笑。”
库赞抬起头，看向程墨。
他第一次，在这个男人面前，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迷茫与疲惫。
他没有细说。
没有说具体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经历了什么。
但那种源自信念被动摇、价值观被冲击的痛苦，清晰地透过他的语气和眼神传递出来。
程墨安静地听着。
没有打断，没有追问，也没有安慰。
只是作为一个倾听者。
库赞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那股积压的郁气吐出去。
然后，他脸色重新变得郑重。
“所以，我来了。”
他看向程墨，眼神认真。
“对外，我就是那个贸然攻击普基、最终被雷主您击败并俘虏的海军大将。”
“这样海军和世界政府那边，至少明面上有了一个可以接受的交……大将战败被擒，虽不光彩，但也算尽忠职守到底了。”
他并不知道五老星背后的那些考量，只是处于海军的立场，绝对不会允许一个像普基这样的势力在大海上立足。
“作为交换——”
这时候，库赞的目光变得灼热起来。
“我想告诉您一些情报。”
“一些在这条路上，迟早会遇到、也必须面对的……真正阻碍。”
冰球里，雷光似乎都暗了一瞬。
“关于世界政府的顶点……那并非如传说中一直空虚的王座所在。”
“以及……守护在那里的……”
“神的骑士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