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三年，十一月初。
南京的万国峰会结束十天了，泰西各国的使节已经踏上归途。
金陵宝船厂的码头恢复了安静。那几艘远航欧罗巴的“慈航”号医疗舰，在完成任务后，正停在船坞里进行检修和升级。
大明帝国迎来了一段短暂的平静。
从京师到地方，似乎人人都还沉浸在万国来朝的景象里。《大明日报》连篇累牍的报道，把皇帝塑造成了东方的救世主。
但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这份平静只是表面现象。
“此地有龙。”
此地，有龙。
深夜，京师，紫禁城，御书房。
朱见济的指尖摩挲着密信拓片，上面是用血红色拉丁文烙印的警示。他想起“智者”那句“该收网了”的低语，神情凝重。
“陛下，巴黎六百里加急。”
小禄子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这位西厂提督现在是联盟情报局的“总执笔官”，神情有些兴奋。
朱见济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接过了法兰西国王查理七世的亲笔信。他布局许久的事，终于有了动静。
“我们的‘好朋友’，终于开始干活了。”朱见济的语气带着嘲讽。
永熙三年，十一月初，法兰西王国，巴黎，卢浮宫。
一场宫廷舞会正在举行，贵妇们摇着东方丝绸团扇，男人们则一边品尝着大明红茶，一边炫耀着腕上的永熙报时自鸣钟。
大明，已成为这片大陆上最时髦的话题。
国王查理七世的书房里，气氛却和外面的歌舞升平完全不同。
“陛下，这是您要的名单。”首相黎塞留公爵呈上一份羊皮纸卷轴，“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的私生子，英格兰女王宠信的顾问所有王室里有希望继承大统、又或是热衷于新奇技术的青年才俊，我都按您的吩咐，列入了第一批去大明留学的名单。”
“很好！”查理七世搓着手，“告诉他们，能去东方沐浴大明皇帝陛下的圣光，是他们家族的荣耀！我敢说，这群老狐狸为了能分一杯羹，会抢着把自己的亲儿子送去当人质的！这叫什么来着哦，对，东方人管这叫卷，疯狂的内卷！”
这位国王自从亲眼见到妹妹起死回生后，就彻底倒向了大明。朱见济承诺的好处，让他兴奋不已。
什么叫跟着大明爸爸混，三天饿九顿？不存在的！
他现在只想紧紧依附大明这个强大的靠山，让法兰西一跃成为欧罗巴大陆的主导者。
“陛下英明。”黎塞留公爵躬身称赞，但随即又有些担心，“只是，您答应大明皇帝的第二件事在神圣罗马帝国和教廷的眼皮底下，帮他们的情报人员建立所谓的‘联合商站’，风险是不是太大了些？”
“风险？”查理七世却笑了起来，他拍着桌上走时精准的自鸣钟，眼中满是狂热，“公爵，你看见了吗？这就是‘真理’！那位东方皇帝，已经把真理递到了我手上。你觉得，是为了虚无缥缈的上帝，得罪一位能随时切断你航线、决定你生死的凡人皇帝划算；还是抱着他的大腿，去分享那些能让我们称霸大陆的技术和财富更划算？”
黎塞留公爵沉默了。
“传我的命令！”查理七世断然下令，“只要大明的‘商人’想去，不管是法兰西还是我们盟友的领地，一律大开方便之门！给钱、给人、给方便！谁敢拦，就是和我法兰西为敌！”
“我们，要让大明皇帝陛下的眼睛，看到这片大陆上所有见不得光的角落！”
又过了半月，当西班牙的“黄金舰队”在塞维利亚港整装待发时，朱见济的第二步计划也开始了。
曾经的“无敌舰队”港口，此刻一片萧条。码头上到处是被遗弃的旧帆船，上面结满了蛛网。只有港口最中心的位置，十几艘崭新的探险船正在紧张地进行最后补给。
船帆上，西班牙王国的徽记被特意缩小，取而代之的是联盟那面绘有地球与橄榄枝的蔚蓝色旗帜。
国王费利佩四世的寝宫内，气氛更为压抑。这位昔日的海上霸主如今形容枯槁，若不是身上还穿着干净的王袍，看上去和贫穷的老农没什么两样。
“卡洛斯，我的孩子”费利佩四世紧紧抓住年轻人的手，那双手因为营养不良而青筋毕露。他浑浊的眼中充满了期望与不甘，“这次去新大陆，前途未卜。记住，你不再是阿尔瓦公爵的儿子，只是一个为西班牙王室赎罪的人。”
“是的，父亲。”阿尔瓦单膝跪地，声音沙哑，“我会遵从那位东方皇帝的旨意，找到一切罪恶的源头，洗刷我家族与西班牙的耻辱。”
他的祖先曾是征服那片新大陆的英雄，而他现在却要以“引路人”的身份，引领着另一位更强大的君主，重返那片土地。
“不只是赎罪。”费利佩四世摇了摇头，眼中透出一丝希望，“更是为了找一条活路。”
他从怀里取出代表舰队指挥权的黄金罗盘，郑重地交到卡洛斯手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记住，我的孩子。从今天起，忘了你的上帝。你要像尊崇神明一样，去尊崇那位东方帝王。他的话就是神谕，他指引的方向，就是我们西班牙唯一的未来。”国王的声音压得很低，“至于船上那几位大明‘顾问’好生伺候着，他们才是这支舰队真正的主人。”
“孩儿明白。”卡洛斯接过沉甸甸的罗盘，重重叩首。他知道，这艘即将起航的舰队，将背负着整个西班牙的国运，驶向一个未知的未来。
罗马，梵蒂冈。
圣彼得大教堂的钟声照常响起，但教皇尼古拉五世却心烦意乱。
“砰！”
一个金杯被他狠狠摔在地上，东方的红茶洒了一地。
“不知廉耻的妓女！”教皇指着桌上那封来自巴黎的信函，“查理七世！我教会最忠诚的‘长女’！她竟然为了几箱丝绸和几个铁疙瘩，就公然背叛主的荣光！和那些东方的异教徒沆瀣一气！”
“‘上帝的归上帝，凯撒的归凯撒’好一个‘凯撒’！”尼古拉五世气得发抖，“他这是在公然向我，向整个教廷宣战！”
殿内，红衣主教们都不敢出声。法兰西国王的公开信，无异于对教廷威严的公然羞辱。这意味着，世俗的王权在利益和力量面前，第一次向延续千年的神权发起了挑战。
“陛下息怒。”
代号“书记官”的乔尔达诺却很冷静。他上前捡起被揉成一团的信纸抚平，神色一如既往地平静。
“陛下，或许这不是坏事。”
“你说什么？！”教皇怒视着他。
“陛下，请想一想。”乔尔达诺不卑不亢地说，“既然我们无法阻止欧罗巴的君主们倒向东方，那为什么我们不顺水推舟呢？”
他话锋一转，意味深长地说：“我们可以利用法兰西与大明的合作，用‘监督盟约执行’的名义，把我们的人也安插进他们的‘联合商站’，甚至是派往东方的留学生队伍里。”
“敌人的眼睛，同样可以成为我们的眼睛。不是吗？”
这番话，让教皇的怒火稍稍平息。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大明，南京，联合情报局总部，“万象堂”。
这里早已没了西厂的阴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开阔气象。
“执笔官大人！巴黎情报站‘鸢尾花’密报：法王查理七世已下令，全力协助我方建立覆盖法兰西全境的‘联合商行’情报网。首批三十二处站点，预计冬月前全部启动。”
“大人！维也纳情报站‘竖琴’急电：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表面上对联盟持观望态度，却已秘密派出次子，伪装成学者，加入了第二批赴明留学生名单！”
“大人！奥斯曼密探‘弯刀’飞鸽传书：苏丹穆罕默德二世对我‘永熙之光’图纸表现出极大兴趣，并派遣了帝国顶尖的炼金术士与数学家，不日将抵达南京”
小禄子坐在巨大的全球沙盘前，听着手下得力干将沈琮一条条地汇报着情报，阴柔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大明的情报网，终于在欧罗巴全面铺开。
他一边听，一边用朱笔在沙盘上落下代表“已掌控”的黑色棋子。他看到，随着棋子增多，“智者会”的活动范围正被一点点压缩，他们的资金流向和人员调动也开始能被追踪。
“执笔官大人，”沈琮放下报告，指着沙盘上的阿尔卑斯山区，神情凝重地说，“所有情报都显示，我们的敌人遭受打击后，反而加大了对阿尔卑斯山区的投入。近一月来，有超过十支神秘的驼马商队，正不计代价的往那里运送大批粮食、布匹，还有一些我们无法识别的精密金属零件。”
“这说明，他们是在备战。”小禄子喃喃自语，语气冰冷，“他们知道我们快要找到他们了。他们在为最后的决战，囤积物资。”
“立刻传令！”他站起身，“命欧罗巴所有站点，不惜一切代价，给我盯死那些商队！咱家要知道，他们运进去的每一个零件，到底是要用来组装什么！”
就在他下令时，一名负责新大陆情报的校尉慌张地冲了进来。
“报——！总执笔官大人！新大陆‘黄金舰队’，六百里加急血鸽传书！”
他手中，捧着一个还带着海风咸味的细小竹管。
小禄子心里一沉。
“我舰队于加勒比海域一处名为‘多罗岛’的孤岛补充淡水时，从当地一名与世隔绝了近百年的土着部落长老口中，听到了一个惊人的古老传说”
“长老说，在很久很久以前，大概是他们祖父的祖父的年代。有一群自称来自‘天之东’的‘神人’，驾驶着如同黑色山脉、船头会喷吐烈火的巨船，曾降临此地”
“那些神人，向岛上的土着展示了足以预知未来、演算星辰轨迹的‘星之石板’，并留下预言，说终有一日，会有另一群来自东方的人，循着他们的足迹而来，完成‘天之净化’”
“最后，在土着们惊恐的叩拜中，那支黑色的巨船舰队，在留下部分石板后，便再次扬帆，没有返回东方，而是毅然决然的，驶向了无尽的北方，驶入了那片”
报告的最后，卡洛斯用颤抖的笔迹，写下了那几个字。
“传说中，只有死亡与永恒冰封的”
“极北之海。”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