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三年,冬月初一,晨。
广州港。
南方的冬天依旧带着暖意,但今日的黄埔军港,却被一股肃杀的寒气笼罩。
海面上,上百艘悬挂着万国联盟旗帜的战舰,自发地列成两行,像沉默的钢铁卫兵,肃穆地等待着。
“来了……”
不知是谁低语了一声。
只见,远处的海平线上,一个遍体鳞伤的黑色轮廓,正缓缓驶入港口。
那是“烛龙号”。
这艘曾代表着大明最高科技的特种突击舰,此刻却像一个血战归来的伤兵。它的船舷上布满了焦黑的灼痕与狰狞的破口,主桅杆已经断裂,只剩下一面残破的、被硝烟染黑的联盟烛龙旗,在海风中无力地飘扬。
当它在两艘巡洋舰的牵引下,缓缓靠上主码头时,整个港口鸦雀无声。
岸上,以靖海侯陈安澜为首的联盟舰队将士,无论东方还是西方面孔,皆已脱下头盔,右手抚胸,行最高军礼。
“吱呀——”
沉重的舷梯放下。
副队长李铁牛的身影,第一个出现在舷梯口。
他那魁梧的身躯不再挺拔,左臂用染血的布条胡乱吊着,脸上满是疲惫与伤痕。他身后,跟着六个同样浑身带伤,步履蹒跚的“烛龙”队员。
七个人。
一支三百人的精锐特遣队,最终,只回来了七个。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抬着一口由整块楠木打造的沉重灵柩,一步一步,走下舷梯。
灵柩上,覆盖着那面在阿尔卑斯山巅升起的、崭新的联盟烛龙旗。
“呜——呜——呜——”
悲壮的号角声,在这一刻响彻港口。
陈安澜快步上前,看着那七个几乎站立不稳的汉子,看着那口沉重的灵柩,眼眶瞬间红了。
“兄弟们……辛苦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悲痛。
李铁牛抬起头,那张布满血污的脸上,已是泪流满面。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吼了一声:
“侯爷!我们……回来了!”
“郭将军……他……也回来了!”
一声“回来了”,让在场所有大明将士,无不潸然泪下。
两日后,一道由京师六百里加急发出的圣旨,抵达广州。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联盟忠勇侯郭勇,于泰西雪山之巅,斩杀国贼,力竭殉国,功在社稷,义薄云天。朕心悲痛,不忍其魂留异乡。
着,以最高国礼,由三千羽林卫精锐,护送忠勇侯灵柩,沿京广驰道,扶灵还京。
沿途州府,降半旗致哀,百里之内,禁绝声乐。
钦此。”
永熙三年,冬月初五,灵柩正式启程。
这是一场震惊了整个大明的国葬。
三千名身穿明光铠的羽林卫,护卫着那口沉重的灵柩,踏上了千里归途。
从广州到湖广,再到中原,最后直抵京师。
那条由朱见济下令修建,贯通南北的水泥驰道,第一次,承载了如此沉重的悲伤。
消息传开,沿途的百姓,自发地走出家门。
他们没有接到任何官府的命令,却不约而同地换上了素色的衣衫,在驰道两旁默默伫立。没有哭喊,没有喧哗,只有一片沉默的哀戚。
妇人们手持白幡,在寒风中肃立。孩子们被大人牵着,似懂非懂地望着那支缓缓前行的队伍。男人们则摘下帽子,对着那口灵柩,深深地低下头。
永熙三年,冬月十五,午时,灵柩行至湖广地界。
队伍行至一处小镇,镇上的百姓已在路边摆上了简单的祭品,一碗清水,几样野果。
一位头发花白,步履蹒跚的老妇,颤颤巍巍地挤出人群,手里捧着一个瓦罐,里面是十几颗刚煮好的,还冒着热气的鸡蛋。
“军爷……军爷……”她拦住一名护灵的羽林卫百户,将瓦罐高高举起,浑浊的眼中满是泪水,“老婆子家里穷,没什么好东西……这……这是刚下的土鸡蛋……”
“让……让那位为国尽忠的将军……在路上,吃口热乎的再走吧……”
那名百户看着老人布满老茧的双手,看着她眼中真挚的悲伤,这名铁血汉子此刻却喉头哽咽,说不出话来。
他翻身下马,对着老人,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军礼。
“大娘,末将……代郭将军,谢过您了。”
他接过那还温热的瓦罐,只觉得这瓦罐分外沉重。
他知道,这瓦罐里装的,不只是鸡蛋。
是民心。
永熙三年,冬月二十,京师,正阳门外,十里长亭。
天色阴沉,寒风凛冽。
长亭内外,黑压压的站满了人。
文武百官,内阁六部,五军都督府,所有人皆身着黑色朝服,摘去冠上红缨,在此静立等候。
更让所有人震惊的,是站在百官最前列的几人。
太子朱允晟,一身素服,神情肃穆。
而站在太子身旁的,竟是当今天子,永熙大帝朱见济!
“陛下……陛下您怎么……”
内阁首辅沈炼看到皇帝亲临,大惊失色,连忙上前劝谏:“陛下,祖制有云,帝王不郊迎。您……您乃万金之躯,怎可为一臣子,亲出十里相迎?此举……于礼不合啊!”
“于礼不合?”朱见济没有回头,他的目光,穿透风雪,望向驰道的尽头,声音平静,却充满威严。
“郭勇为国捐躯,是朕的英雄,是朕的兄弟。朕今日,不是以君王之名,而是以兄长之名,来接他回家。”
“谁,敢说不合?”
一句话,让所有想劝谏的官员,都闭上了嘴。
在皇帝的身后,站着一个身穿一品武将蟒袍,却已须发皆白的老人。他正是郭勇的父亲,上一代忠勇侯,如今已赋闲在家的郭登。
这位曾在沙场上无所畏惧的老将军,此刻却浑身颤抖,老泪纵横。
“来了……”
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
只见驰道的尽头,那面残破的烛龙大纛,终于出现在风雪之中。
三千羽林卫,回来了。
当那口覆盖着战旗的灵柩,在八名身材最高大的羽林卫的肩上,缓缓行至长亭前时。
“我儿——!!”
郭登再也支撑不住,发出一声悲怆的哭喊,身子一软,便要向后倒去。
一只手臂,稳稳地扶住了他。
是朱见济。
“老将军,节哀。”朱见济亲自扶着这位痛失爱子的老人,声音低沉,“郭勇,是为大明而死,为天下万民而死。他是朕的英雄,也是你的……骄傲。”
郭登靠在皇帝的臂弯里,老泪纵横,已是泣不成声。
朱见济扶着郭登,缓缓走到灵柩之前。
全场鸦雀无声。
数万官员、将士、百姓,都屏住呼吸,目光汇聚于此。
朱见济没有说话。
他只是沉默地,伸出手,轻轻拂去战旗上沾染的,那一层薄薄的落雪与尘土,动作轻柔。。
“开棺。”
他淡淡地说道。
身旁的内侍大惊失色,连忙跪下:“陛下,不可啊!灵柩沉重,阴气侵体,于龙体有碍……”
“朕说,开棺。”朱见济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充满不容抗拒的威严。
无人再敢多言。
沉重的棺盖被缓缓移开一道缝隙。
朱见济俯下身,透过那道缝隙,看到了郭勇的脸。
那张年轻的、总是带着憨厚笑容的脸,此刻安静地躺在黑暗里。他的脸上很干净,像是被人仔细擦拭过,只是那份属于生命的血色,却再也回不来了。
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这个从自己还是太子时,就一直跟在身后,为自己挡下无数明枪暗箭的兄弟。
朱见济的眼眶,一点点变红。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心早已在一次次的宫廷斗争、一场场的沙场血战中,变得坚硬如铁。
可这一刻,他只觉得心如刀绞,痛彻心扉。
一滴泪终究是没忍住,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了冰冷的棺木上。
“兄弟……”
他俯下身,用一种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自语。
“朕……”
“……接你回家了。”
这一幕,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动容。他们眼中的永熙大帝,是神明,是天子,是算无遗策的智者,是杀伐果断的君王。他们从未想过,这位神明,也会流泪。
这滴“帝王之泪”,比任何封赏更能抚慰人心。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随郭勇灵柩一同从阿尔卑斯山运回的,还有一个用铅盒密封的箱子。
当晚,御书房。
朱见济看着李铁牛呈上的,那份从修道院中缴获的,关于“活体精神样本”和“基因筛选”的恐怖实验日志译本。
他脸上的悲伤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杀意。
“智者会……”
他将那份日志,一页一页,撕得粉碎。
“朕,要你们……挫骨扬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