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三年，冬月十六，子时。
京师，紫禁城，御书房。
殿内温暖如春，御赐的银丝炭在兽首铜炉中安静地燃烧着，没有一丝烟气。
然而，这暖意，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冰冷的杀意。
朱见济独自一人坐在御案之后，面沉如水。他面前的桌案上，不再是堆积如山的奏折，而是几份刚刚由西厂连夜从广州送回的绝密报告，以及一堆被他亲手撕得粉碎的纸屑。
那是从静默修道院缴获的，关于“活体精神样本”和“基因筛选”的实验日志译本。
郭勇的死，让他第一次在人前落泪。而这份日志，则让他心中燃起了穿越至今，从未有过的滔天怒火。
“智者会……基因筛选……”
他闭上眼，靠在龙椅的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叩击着冰冷的紫檀木扶手。
“陛下，夜深了，该安寝了。”心腹太监小禄子端着一盏新沏的热茶，蹑手蹑脚地走上前，声音里满是担忧。他从未见过自家主子流露出如此可怕的气息，那气息里交织着极度的悲伤与愤怒，令人不寒而栗。
朱见济没有睁眼，只是淡淡地问道：“科学院那边，有消息了吗？”
小禄子心中一凛，连忙躬身回道：“回陛下，奴才刚想跟您禀报。一个时辰前，李泰大人派人传话，说是对缴获的全部拉丁文实验日志，已有重大突破。他与几位格物院的院士，还有那位泰西来的留学生单泰，已经三天三夜未曾合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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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科学院，最高等级生物实验室。
这里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数十盏新式煤气灯将巨大的实验室照得没有一丝阴影。空气中弥漫着酒精、石灰与一种不知名草药混合的刺鼻气味。
几十名大明最顶尖的学者，正围着一张巨大的长条桌，神情紧张而凝重。
“……序列号ax-7，实验体为尼德兰裔男性，体格健壮。注入03剂量的‘印加亡魂之血’与‘黑死神’五代毒株混合体……观察其基因链的崩溃与重组过程……”
一个栗色卷发、相貌俊秀的年轻人，正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逐字逐句地翻译着一份来自静默修道院的拉丁文手稿。他正是那个化名为单泰的“智者会”间谍，但丁。
他每翻译一句，在场的李泰、钱铭等大明学者，脸色便难看一分。
“……记录：实验体在五个时辰后，出现强烈的精神崩溃与肉体异化现象，其骨骼结构发生非正常增生，肌肉纤维出现金属化特征……判定为‘劣等进化’，失败。样本予以焚化处理。”
“……序列号bg-9，实验体为东非昆仑奴裔，女性，怀有身孕。注入01剂量……”
“够了！”
一声苍老的怒喝，打断了但丁的翻译。
科学院院长李泰，这位年过七旬的老人，此刻气得浑身发抖，他一把从但丁手中夺过那份写满了反人类罪行的实验日志，枯瘦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
“畜生！一群丧心病狂的畜生！”李泰看着纸上那一行行冷静到冷酷的文字，气得老泪纵横，“他们……他们竟拿我活生生的人，当成了他们炼制魔鬼的器皿！这是何等的……何等的伤天害理！”
钱铭、张昭等年轻一辈的学者，也都是脸色煞白，胸口剧烈起伏。他们都是在永熙皇帝“格物致知，尊重生命”的教导下成长起来的，他们何曾见过如此将生命视作草芥的邪恶？
“人工诱导基因突变……物种筛选……精神能量影响基因表达……”
一个个从但丁口中翻译出的、他们前所未闻的词汇，像一柄柄重锤，狠狠砸在这些大明顶级科学家的心上，也砸在了但丁自己的心上。
他低着头，掩饰住自己眼中的惊骇与动摇。
作为“智者会”的一员，他从小接受的教育便是——为了真理，为了缔造一个没有愚昧和纷争的完美新世界，一切牺牲都是值得的。
可当这些冰冷的“牺牲”，以如此血腥、如此具体的方式呈现在他面前时，他一直坚信不移的“真理”，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无法将星盘前那位老师温文尔雅的身影，与这日志上“样本予以焚化处理”的冷酷字眼联系在一起。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大门被推开。
“陛下驾到！”
朱见济在一众锦衣卫的簇拥下，面沉如水地走了进来。
“臣等，叩见陛下！”李泰等人连忙跪下行礼。
“都起来吧。”朱见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译得如何了？”
“回……回陛下，”李泰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将手中刚破译完成的几页纸稿呈了上去，“已……已将最核心的部分译出。只是……只是其中内容，太过骇人听闻，臣……臣恐污了陛下圣听。”
朱见济没有说话，只是接过那几页纸，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他的脸色，随着纸上的文字，一点点变得冰冷，阴沉，最终，阴沉得可怕。
“……经反复实验比对，东方大明帝国之皇室血脉，其基因序列之稳定性与进化潜力，远超已知任何人种。暂命名为：烛龙之血……”
“……其领袖永熙皇帝所创之‘天子新论’，并非凡俗帝王之术，其哲学文本之内，似乎蕴含着一种足以稳定精神，甚至影响基因表达的神秘力量。与吾会之‘神圣几何’，有异曲同工之妙。”
“……最高议会指令：在启动全球范围之‘最终净化’前，建议‘智者’大人，改变原有计划。获取此人的‘活体精神样本’，列为最高优先序列！”
“砰！”
一声巨响！
朱见济猛地将手中的译稿狠狠砸在地上，那力道之大，竟让坚硬的汉白玉地砖都出现了一丝裂纹！
“好……好一个活体精神样本！”
他气极反笑，胸中那股压抑了一夜的悲愤与怒火，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他们竟敢！！”
“他们竟敢觊觎朕的血脉！竟敢把主意，打到朕的身上！！”
他身上散发出骇人的帝王威压，让整个实验室的人都感到一阵寒意。李泰等人匍匐在地，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从未见过，这位一向以冷静、理智着称的陛下，如此失态。
“一群自诩为神的疯子！一群躲在阴沟里的臭虫！！”
朱见济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地上那份被他自己真气震得粉碎的纸屑，仿佛要将“智者会”这三个字，生吞活剥！
“朕，要你们死！”
“朕要将你们这套歪理邪说，从这个世界上，连根拔起！一个字都不准留下！！”
良久，殿内的怒火才渐渐平息。
朱见济缓缓地，重新坐回到椅子上。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怒火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冷静。
他知道，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智者”虽死，但其背后的势力犹在。他留下的思想和技术，就像一颗颗毒瘤的种子，若不及时清除，迟早会在这颗星球的某个角落，再次生根发芽，演变成更大的灾难。
必须找到一劳永逸的办法！
朱见济的目光，重新落在了地上那些化为碎屑的纸片上。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他不再去关注那些反人类的实验过程，而是从那些血腥的文字中，迅速筛选、提取着有用的科学信息。
“……‘上帝之鞭’病毒，为追求极致的空气传播能力，吾等对其外壳的s蛋白结构进行了超过一千次的诱导变异……”
“……最终选定的‘风神形态’，其传播效率提升了三百倍，但代价是，其蛋白质外壳与人体细胞ace2受体结合的‘锁点’部位，其空间结构变得极不稳定，在高温或强酸环境下，极易发生不可逆的变性失活……”
“锁点……结构不稳定……”
朱见济的眼睛，猛地亮了！
他一把抓起散落在地的一张废弃草稿，从李泰手中夺过炭笔，就在那草稿的背面，飞快地画出了一个病毒的结构示意图。
“李泰！钱铭！你们来看！”他指着图上一个用红圈标记出的位置，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看到了吗？就是这里！”
“他们为了让这把‘钥匙’能更容易地飘在空气里，把它做得太薄，太脆了！而这，就是他们整个计划中，最致命的——阿喀琉斯之踵！”
“只要我们能研制出一种东西，一种能精准地、只攻击这个‘锁点’的东西，我们就能彻底废掉这把钥匙！让它再也打不开人体的这扇大门！”
李泰和钱铭等人连忙凑上前，顺着皇帝陛下的指引看去。虽然他们对“蛋白质外壳”、“空间结构”这些词还一知半解，但朱见济那清晰的逻辑和形象的比喻，却让他们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陛下……您的意思是……”李泰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我们……我们可以，制造出一种，只针对这个弱点的……‘神药’？”
“不，不是神药。”
朱见济摇了摇头，他站起身，目光穿过实验室的窗户，望向了京师那无边的夜色。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无比的清晰与坚定。
“我们要制造的，是科学的盾牌。”
皇家医学院，最高等级的防疫研发会议，连夜召开。
李泰、刘思敬、钱铭，以及大明最顶尖的数十名医学家、化学家、生物学家，济济一堂。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期盼。
朱见济亲自主持了这场会议。
他没有说任何废话，直接将那张画着病毒结构弱点的草图，用幻灯投影（利用小孔成像和强光源的原始投影仪）的方式，清晰地投射在所有人的面前。
“诸位。”
他环视全场，声音沉稳有力。
“从今日起，我大明，以及整个人类联盟，在对抗瘟疫的战争中，将正式由战略防御，转入战略反攻！”
“朕宣布，集结联盟所有最顶尖的医疗与格物资源，启动代号为‘永熙一号’的通用疫苗研发计划！”
“疫苗？”
“陛下，这……这是何意？”
刘思敬等人虽然听过皇帝之前提过类似“种痘”的概念，但还是不甚明了。
“很简单。”朱见济指向光幕上的病毒模型，用他们能理解的语言解释道，“就是借鉴我朝防治天花的‘人痘之术’，以毒攻毒！”
“我们将提取‘上帝之鞭’的病毒，通过高温、药剂等方法，先杀死它的‘魂魄’（灭活），只留下一个虚弱的‘躯壳’。然后，再将这个无害的‘躯壳’，种入人体。”
“如此一来，我们体内的‘守卫者’（免疫细胞），便可以在绝对安全的情况下，提前认识这个敌人，并制造出亿万个能专门攻击它‘锁点’这个弱点的‘神兵’（抗体）！”
“待到那时，就算真正的‘上帝之鞭’来袭，我们的人体，也早已拥有了一支严阵以待、百战百胜的天兵天将！病毒，将再也无法伤我们分毫！”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让在场所有的医者与学者，都大为震撼！
从被动的、高成本的血清治疗，到主动的、可以覆盖全民的疫苗预防！
这……这是何等的天才构想！这是何等的气魄！
“陛下圣明！！”
良久，李泰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老泪纵横，对着朱见济的方向，重重地跪了下去。
“我等……愿为陛下，为天下万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我等，愿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整个会议室，所有的学者、医官，尽皆跪倒，山呼之声，响彻夜空！
人类在对抗瘟疫的战争中，最嘹亮的反攻号角，在这一夜，由大明，正式吹响！
而就在这片激动人心的氛围中，角落里的但丁，却悄悄地退出了会场。
他回到自己被安排的僻静住所，确认四周无人后，从怀中取出一张看似空白的莎草纸。他将一种特制的化学药水，小心翼翼地涂抹在纸上。
很快，纸上缓缓浮现出几行他从那份实验日志中，偷偷抄录下来的、关于“精神能量”与“归墟”的核心内容。
“老师……您错了……”
但丁看着纸上的文字，喃喃自语。
“病毒，只是工具。这种能影响甚至改变物质世界的精神力量，这才是我们‘智者会’，真正的、永恒的遗产……”
他吹干药水，将纸卷好，藏入一个不起眼的油布包裹中，准备寻找下一个机会，将其送回那遥远的、无人知晓的“圣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