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的红光还在往上爬。
叶无痕没动。他仍蹲着，左膝压在焦土上，右膝微抬，重心落在前脚掌。右手还被萧红绫的手指勾着，但她已经昏过去很久了。她的手慢慢滑了下来，指尖擦过他的手腕内侧，最后垂在地上。
他没去扶。
左手从她后颈收回，悬在半空停了一瞬，然后缓缓下移，掌心朝下，停在苏璃月握镜的手上方三寸处。
苏璃月跪坐在地，背挺得很直。她的双手紧紧攥着轮回镜，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突起，像有东西在皮肤底下爬。镜子表面裂开了几道缝，裂缝边缘渗出暗红色的纹路，像是血丝在蔓延。
叶无痕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左眼瞳孔深处多了点变化。原本只是偶尔闪过的金芒，此刻凝成一圈细密的环状结构，九重漩涡缓慢转动，却不外溢。他没有主动出击，而是把呼吸放得极轻，连胸口都几乎不动。
一道气息从东方飘来。
不是风，也不是热浪。它贴着地面走，像一层看不见的膜，掠过每个人的脖子时，留下一点冰凉的触感。
紧接着，四道光柱从地平线升起。
一青、一白、一赤、一黑，间隔均匀，呈弧形排列。光柱冲上天空后散开，化作四道模糊的人影。它们没有脸，轮廓却清晰，身形庞大，站定之后，脚下的土地开始变色，焦黑转为暗红，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了。
叶无痕的脖子忽然一紧。
他低头看了一眼。
一条细链缠在喉部，通体暗红，看不出材质，也不勒人，只是贴着皮肤，微微搏动。他不用看也知道，其他人身上都有。
除凶盟的人陆续停下动作。有人伸手去摸脖子，手指刚碰上去就僵住了。他们没喊，也没挣扎，只是站在原地，眼神一点点变得空洞。
苏璃月咬了一下牙。
她抬起脸，盯着前方四道投影。手中的镜子突然震了一下，镜面裂纹扩张，发出细微的“咔”声。她用力按住两侧边缘，不让它彻底碎开。
镜子里映出的画面变了。
不再是焦土和天火，而是一座地下祭坛。石壁刻满符文，中央摆着四块血色石碑，分别浮现出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的虚影。每只神兽的心口都被挖空，露出一个黑洞。
叶南天站在祭坛中央，背对着镜子。
他双手摊开，掌心向上。六道疤痕在他脖子上完全亮起，每亮一道，就有黑气从石碑底部涌出，顺着他的手臂钻进体内。他的折扇打开，扇面上画着《万灵吞噬图》，但图案正在改变——原本是无数生灵被吞食的场景，现在变成了四只神兽跪伏在他脚下，头颅低垂，口中吐出本源之气，流入他咽喉。
苏璃月的呼吸重了一点。
她想移开视线，可眼睛动不了。镜中的画面像是钩子，把她往前拽。她的左肩突然发烫，衣服下的莲花胎记开始发光，热度顺着脊椎往上爬，一直顶到后脑。
叶无痕察觉到了。
他的左手往下压了一寸，掌心离苏璃月的手背只剩一指距离。本源之力从指尖渗出，不是直接注入，而是形成一层极薄的屏障，挡在她与镜子之间。
镜面又震了一下。
裂纹迅速扩散，蛛网般爬满整个镜面。下一秒，轰的一声，镜子炸开。
碎片飞向空中，每一片都映着不同的画面——有的是祭坛，有的是童年庭院，有的是青铜台，台上绑着一个小女孩，手腕割开，血滴进一把折扇里。
叶无痕的左眼猛地收缩。
那圈金环瞬间加速旋转，九重漩涡张开，像一张无形的口，把最近的一片镜影吸了进去。
画面直接冲进他的识海。
一个十岁的女孩躺在青铜台上，四肢被铁链锁住。她闭着眼，脸色苍白。叶南天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那把玄铁折扇，扇面摊开。女孩手腕上的刀口很深，血不断流下来，滴在扇面上。每一滴血落下，扇骨就亮一下，像是在吸收什么。
有个声音响起：“血咒已入骨，命格归执棋者。”
叶无痕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他强行稳住意识，不让画面继续深入。但他已经看到了关键——那不是普通的献祭。血是从她身体里抽出来的，带着某种本源气息。而叶南天用折扇接住，并非为了增强自己，而是用来激活四凶核心。
他明白了。
血咒不是术法，是契约。只要参与过除凶盟血誓的人，都会被这层因果缠上。而苏璃月，早在十年前就被种下了根。
四道投影同时动了。
穷奇的爪子抬起，指向叶无痕。梼杌的尾巴扫过地面，扬起一片红尘。饕餮张开嘴，却没有发出声音。第四道身影终于凝聚完成，是一团不断翻滚的雾状体，轮廓似人非人，立于混沌边缘。
它们没有嘴，可声音直接出现在所有人脑子里。
“奉执棋者命，取九域本源。”
话音落下，缠在众人脖子上的锁链同时收紧了一分。不是勒，是压。像是有股力量从内部往外撑，要撕开喉咙。
苏璃月闷哼了一声。
她的手还在抓着最大的那块镜片，指腹被划破，血顺着裂口流下来。她没松手，反而抓得更紧。左肩的胎记越来越亮，皮肤表面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纹，像是承受不住热度。
叶无痕的左眼还在消化那段记忆。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血咒一旦完全激活，所有人的神魂都会被拉向祭坛，成为四凶复苏的养料。而苏璃月会最先崩溃，因为她既是宿主，又是源头。
他抬起右手。
噬魂链从腰间滑出，无声无息地垂落，搭在左掌边缘。他没有挥动，也没有念咒，只是把本源之力引向指尖，沿着链身缓缓推进。
链子最末端的一节鳞片，早已变成暗金色。
那是墨玄死前留下的印记，也是唯一能短暂干扰因果的东西。
他将链尖轻轻点在苏璃月背后的衣料上。
没有穿透，只是贴着。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一股反冲力撞进识海。是血咒的反弹，试图顺着链接入侵他的神魂。
他不躲。
左眼九重漩涡猛然加速，直接将那股力量吞了进去。
他的瞳孔剧烈震动了一下，嘴角渗出一丝血。
但他撑住了。
噬魂链的暗金光泽顺着布料渗透下去，接触到她左肩胎记的瞬间，红光暴涨。胎记的裂纹停止蔓延，热度略微下降。
苏璃月喘了一口大气。
她抬起头，看向叶无痕。
他没说话，只是把左手往下压了一点，掌心终于贴上她握镜的手背。
两人的皮肤接触的刹那，空中悬浮的镜片突然静止。
所有碎片都停在原地，不再下坠。
其中一片映着小女孩被缚的画面，正对着叶无痕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