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星台,星仪之下。
夜色已深,银色的圆环在黑暗中缓缓旋转,投下流动的光斑。
石台上,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云崖子、三位长老、范平、星漪,以及被紧急召来的云栖和另外三名年轻一辈的守墓人骨干,围坐在星仪基座周围。
石台上刻画的古老星图在众人脚下隐约发光,仿佛在呼应着什么。
“净灵枢下方有隐秘路径?”
持罗盘的长老——人称“墨长老”——眉头紧锁,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罗盘边缘。
“老夫在此看守净灵枢超过六十年,从未感应到任何异常灵力通道。”
“除非那通道的封印级别极高,或者……”
捧玉册的老妪——玉婆婆——缓缓抬头,浑浊的眼中闪过精光。
“除非它根本不是用我们熟知的守墓人手法封印的。”
范平将那堕落者记忆中看到的地图影像,用蓬莱灵元在石台上空勾勒出来。
乳白色的灵光线条在半空中交织,形成一幅立体的、标注着关键节点的地形图。
灵枢谷、净灵枢的位置清晰可见,而一条从净灵枢基座向下延伸的虚线,蜿蜒穿过山体深处,最终指向一个闪烁着暗金色光芒的标记点——那个位置,正好位于“归墟海眼”的边缘区域。
“这条路径的灵力波动,与守墓人传承的秩序灵力完全不同。”
范平指着那条虚线。
“在我的感知中,它更像是一种……被极度压缩、内敛的‘空间褶皱’。不是普通通道,而是某种‘捷径’或‘传送节点’。”
星漪凑近影像,琥珀眼眸中倒映着灵光,忽然发出一声低鸣。
“怎么了?”范平问。
星漪的意念传来,带着不确定:“这条路的‘气息’……我好像在哪里感应过。很小的时候,大概一百多年前?当时净灵枢有一次异常的能量喷发,持续了三天三夜。我在灵池边玩耍,感觉到地底深处有一种很古老、很遥远的‘呼唤’……”
“一百多年前?”云栖眉头一挑,“那不就是厉沧海叛逃后不久吗?”
众人神色一凛。
云崖子缓缓起身,走到星仪旁,抬头看着那些旋转的圆环。
许久,他长叹一声:
“看来……我们都低估了厉师兄的谋划。”
“师兄?”范平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称呼。
云崖子转过身,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厉沧海,曾经是我最敬佩的师兄。三百年前,他是守墓人一脉最年轻的‘掌阵使’,天赋之高,百年罕见。大撕裂之夜,他带领三支巡逻队,硬生生挡住了归墟裂隙的第一波爆发,为其他人争取了关闭核心节点的宝贵时间。”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
“但那场战斗,他也付出了惨重代价——被一缕归墟本源之力侵入体内。虽然当时勉强压制住了,可那道侵蚀,如同附骨之疽,在之后的两百年间不断折磨他,侵蚀他的心智。”
“所以他选择了堕落的道路?”云栖忍不住问。
“不全是。”
云崖子摇头,“厉师兄曾尝试过所有正统的净化方法,甚至冒险进入归墟海眼边缘,试图以毒攻毒。但都失败了。就在一百五十年前,他突然宣布找到了‘第三条路’——不是彻底净化,也不是完全堕落,而是在秩序与混沌之间找到平衡。”
玉婆婆冷笑一声:“所谓的平衡,就是把自己变成半人半鬼的怪物?还带走了三十多个意志不坚的年轻人?”
云崖子没有反驳,只是看着石台上空那幅地图影像:“现在想来,厉师兄当年所谓的‘找到第三条路’,很可能就是发现了这条隐秘路径。他从中获得了某种……禁忌的知识或力量,以至于相信那才是拯救守墓人一脉、甚至修复大阵的真正方法。”
“然后他就背叛了。”
握铜铃的长老——铜老——声音沙哑,“带着那些年轻人离开,还破坏了三处关键节点的封印,导致熵蚀渗透加剧。”
范平沉思片刻,忽然问道:“厉沧海叛逃时,有没有带走什么重要的东西?比如……古籍?法器?或者某块特殊的‘钥匙’?”
四位长老同时一怔。
“你这么一说……”
墨长老缓缓道,“厉师兄离开前,曾以‘研究古阵法’为由,从秘库中借走了三卷上古‘巡天者’留下的石刻拓本。那三卷拓本记录的是……‘空间折叠与裂隙稳定技术’。”
“空间折叠?”范平眼睛一亮。
“不错。”云崖子接过话头,“当时我们都以为他只是想研究如何修补大阵的空间破损。但现在看来……”
他看向那条隐秘路径的影像:
“他可能是在研究如何‘打开’或‘稳定’某种空间通道。”
气氛再次沉寂。
如果厉沧海在一百五十年前就发现了这条隐秘路径,并一直在研究如何利用它,那他现在的谋划,恐怕已经准备得相当充分了。
而他等待的“钥匙”——三枚碎片集齐的持有者——如今也出现了。
“我们必须去。”云栖忽然开口,声音斩钉截铁。
众人看向她。
“如果厉沧海的目标真是通过这条路径达成某种仪式,那我们就必须抢在他前面。”
云栖站起身,眼中燃烧着战意。
“被动防守永远只有死路一条。我们已经守了三百年,守到只剩这一百多人,守到大阵千疮百孔——还要守到什么时候?”
她看向范平:“你有碎片,有净化后的标记,有蓬莱灵元,还有能看穿阵法本质的‘镜’之能力。我们有机会。”
几位年轻守墓人骨干也纷纷点头,眼神坚定。
但长老们仍有顾虑。
“这条路径通向归墟海眼边缘。”
玉婆婆沉声道,“那里是大阵与归墟力量的直接交锋区,时空紊乱,灵气狂暴,更有大量被污染的灵兽和熵蚀怪物游荡。就算没有厉沧海,也是九死一生之地。”
“而且我们人手不足。”
铜老补充,“谷中可战者四十一人,今日一战又伤了十二人。若抽调精锐探索路径,谷中防御空虚,万一厉沧海趁机偷袭……”
“他不会偷袭灵枢谷。”范平忽然道。
“为何?”
“因为他的目标是我。”范平平静地说,“准确地说,是我身上的三枚碎片。只要碎片离开灵枢谷,进入那条隐秘路径,他就会把全部注意力放在路径另一端——也就是归墟海眼附近。对他来说,灵枢谷已经不重要了。”
云崖子深深看了范平一眼:“所以你打算以身作饵?”
“不完全是。”范平摇头,“我也需要去那里。堕落者记忆中的地图显示,那条路径的终点——那个暗金色标记点——很可能就是‘镇钥’的线索所在。要修复大阵,我必须找到镇钥。”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
“我的建议是:组建一支精锐小队,由我、星漪、云栖,以及两到三名熟悉地形、擅长阵法的守墓人组成。人数不超过六人,轻装简从,快速行动。”
“而灵枢谷这边,由长老们坐镇,开启所有防御阵法,固守不出。厉沧海的注意力会被我们吸引走,只要我们不失败,谷中反而更安全。”
“至于路径的危险……”
范平抬起左手,手腕上银白标记微微发亮,“我有净化后的标记,能模糊感知归墟力量的波动,避开最危险的区域。星漪对灵气流动敏感,能预警时空紊乱。云栖熟悉守墓人传承,能识别沿途可能存在的古阵法陷阱。”
他看向云崖子:
“这是目前最优的方案。”
云崖子沉默良久。
星仪圆环旋转的嗡鸣,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最终,他缓缓点头:
“三日后出发。”
“父亲!”云栖急道,“为何要等三日?厉沧海随时可能——”
“因为你们需要准备。”
云崖子打断她,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这条路径既然连我们都不知道,其危险性必然远超想象。需要准备足够的丹药、法器、阵法材料,更需要……”
他看向范平:
“让你初步掌握‘镜’之碎片的完整权能。”
范平一怔。
“你今日能一眼看穿腐化荆棘阵的核心枢纽,说明你已经触碰到‘镜’之能力的门槛。”
云崖子走到他面前,“但这还不够。真正的‘镜’之权能,不仅能映照阵法,更能映照人心、映照时空、映照万物的‘本质’。”
他抬起手,权杖顶端的湛蓝晶石亮起:
“接下来的三天,我会亲自指导你,尝试唤醒‘镜’之碎片更深层的力量。”
“同时,其他人也要做好准备。墨长老负责整理秘库中所有关于归墟海眼和空间折叠的古籍;玉婆婆炼制应急丹药;铜老检查、修复可用法器;云栖挑选队员,并进行小队战术磨合。”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下达。
众人神色肃然,齐齐躬身:“遵命!”
会议散去,已是深夜。
范平没有立刻返回石屋,而是独自一人走上观星台的边缘,俯瞰沉睡中的灵枢谷。
谷中点点灯火,在夜色中如同散落的星辰。
溪流潺潺,梯田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银辉。
一切都是那么宁静,仿佛外界的纷争与危险从未存在过。
但他知道,这份宁静,已经脆弱如风中残烛。
“紧张吗?”
身后传来云栖的声音。
范平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脚步声靠近,云栖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夜风吹动她的长发,露出左颊那道尚未完全愈合的疤痕。
“我其实……”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其实很高兴,父亲终于同意主动出击了。”
范平侧头看她。
“从小到大,我听到最多的就是‘固守’、‘等待’、‘维持’。”
云栖望着谷中灯火,眼中闪过一丝痛楚,“看着族人一个个老去、死去,看着大阵一天天衰弱,看着熵蚀一步步逼近……那种无力感,几乎要把人逼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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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握紧拳头:
“所以今天,看到你出手净化那些怪物,看到父亲决定让你带队探索……我仿佛看到了希望。哪怕这希望充满危险,哪怕可能一去不回——也好过在绝望中等死。”
范平沉默片刻,忽然道:“你父亲当年,是不是也像你这样?”
云栖一怔。
“三百年前,大撕裂之夜,你父亲作为战团长,带着守墓人精锐正面迎击归墟裂隙的爆发。”
范平缓缓道,“那难道不是一次‘主动出击’吗?”
云栖愣住了。
“守墓人一脉,从来都不是只会固守的懦夫。”
范平转过头,看向远处黑暗中隐约可见的山峦轮廓。
“三百年前他们敢战,三百年来他们坚守。现在轮到我们这一代,做出选择。”
他抬起手,掌心乳白色灵光流转:
“而我的选择是——不仅要修复大阵,更要找到一条能让守墓人、能让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真正活下去的路。”
云栖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那是范平第一次看到她笑。
虽然笑容很淡,带着疲惫,却让她整张脸都明亮了起来。
“三天后,我跟你去。”她说,“不管前面是什么。”
说完,她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石阶下。
范平独自站在观星台边缘,望向夜空。
不知为何,他想起了海棠朵朵。
那个在北齐风雪中,一剑惊鸿的女子。如果她在这里,大概也会毫不犹豫地说“我跟你去”吧?
手腕上的银白标记,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奇异的脉动。
不是警示,更像是……某种遥远的共鸣?
范平心中一凛,凝神感应。
那共鸣的方向,似乎来自遥远的北方,隔着无尽的大海,隔着千山万水,却又隐隐与他的标记、与他体内的碎片,产生着微妙的联系。
是错觉吗?
还是……
“朵朵?”他喃喃道。
夜色深沉,无人应答。
只有星仪圆环,在头顶缓缓旋转,如同命运的齿轮,悄然咬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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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念遗留:
1 接下来三天,云崖子将如何指导范平掌握“镜”之碎片的深层权能?范平的能力会提升到何种程度?
2 探索小队最终会由哪些人组成?他们将携带什么特殊法器或丹药?
3 厉沧海此刻在做什么?他是否已经察觉到灵枢谷的动向?他会如何布局阻截?
4 范平感应到的那一丝来自北方的共鸣,是否真的是海棠朵朵?她此刻身在何处?是否正在赶往蓬莱的路上?
5 归墟海眼边缘究竟是怎样凶险的环境?那条隐秘路径中,除了厉沧海,还会遭遇什么未知的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