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灵枢谷深处,映心潭。
这是一处位于山谷最隐秘角落的小型水潭,潭水清澈见底,却不见游鱼水草。
水面平滑如镜,倒映着天空流云与周围嶙峋的石壁,但奇怪的是——倒影中的景物,与真实世界有着微妙的差异。
真实石壁上的苔藓是青绿色,倒影中却泛着淡金;真实天空中飘着白云,倒影中却隐约有星辰闪烁;更诡异的是,当范平走近潭边时,水面倒映出的“他”,并未完全同步他的动作,反而像是延迟了半息,且眼神更加深邃、淡漠。
“映心潭是灵枢谷三处上古奇观之一。”
云崖子站在潭边,手中权杖轻点水面,荡开圈圈涟漪。
“潭水并非普通的水,而是由高度凝聚的‘先天灵炁’液化而成。它能映照出事物最本真的状态,甚至……映照出人心深处的某些隐秘。”
他看向范平:“‘镜’之碎片的核心权能,便是‘映照真实’。但你要明白,‘真实’有很多层面——表象的真实、本质的真实、因果的真实、乃至可能的真实。你昨日能看穿阵法枢纽,只是触及了‘表象之下的结构真实’。”
“那我该如何触及更深层的‘真实’?”范平问。
“问得好。”
云崖子从袖中取出三样东西,放在潭边的青石上。
第一样,是一块巴掌大小、表面粗糙的灰色石头,看起来平平无奇。
第二样,是一枚已经干枯、颜色发黑的叶片。
第三样,是一个小巧的、表面布满裂纹的陶土人偶。
“用你现在的‘镜’之能力,看看它们。”云崖子说。
范平凝神,眼中银白光华流转,看向那三样物品。
在他的“映照”
“石头内有灵脉纹路,叶片曾遭虫蛀,人偶曾有符文。”范平如实说出所见。
云崖子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错,但不够。”
他伸手拿起那块灰色石头,递到范平面前:“现在,不要用你的‘能力’,只凭你的肉眼和感知,再看一次。”
范平疑惑地接过石头,仔细观察。
触感温润,重量适中,表面粗糙但质地均匀。
除了内部那淡金色的灵脉纹路,似乎……没什么特别的?
“闭上眼睛。”
云崖子说,“想象你是一块石头。你在这片土地上躺了多久?经历过多少次日出日落、风雨雷电?有多少生灵曾从你身上踏过?你体内的灵脉纹路,是如何一点一点自然形成的?”
范平依言闭目,将心神沉入手中的石头。
起初,什么也感觉不到。
但渐渐地,在蓬莱灵元与“镜”之碎片共鸣的辅助下,他的意识仿佛真的“融入”了这块石头。
他“看”到:
一幕幕“记忆”碎片,如同快放的画卷,在范平意识中流淌而过。
他猛然睁开眼!
手中的石头,在他眼中已经完全不同了——它不再是一个“物品”,而是一部承载了亿万岁月、无数故事的“史书”。
“这是……”范平震撼。
“这是‘时间层面的真实’。”云崖子平静道,“万物皆有记忆,哪怕是一块石头。‘镜’之权能的第二层,便是读取、映照这些记忆——或者说,读取事物在时间长河中留下的‘印记’。”
他又指向那枚干枯叶片:
“现在,看看它。不要只看它‘现在’的状态,试着看它‘曾经’的样子。”
范平再次凝神。
这一次,他没有只观察叶片的结构,而是尝试将意识“逆流而上”,沿着叶片上残留的那丝生机波动,追溯它的过去。
模糊的画面浮现:
范平睁开眼,语气肯定:“这是一枚‘碧玉杉’的叶片,生长于谷东第三棵母树的中段枝桠,被‘织梦灵虫’啃噬了三分之一的叶肉,于七日前自然脱落。”
云崖子眼中终于露出赞许:“很好。那么最后……”
他指向那个陶土人偶:
“这次,我要你看的,不是它的‘过去’,也不是它的‘现在’。”他的声音变得幽深,“而是它‘可能的未来’。”
范平一怔:“未来也能映照?”
“‘镜’之碎片的本源,是‘映照万有’。”云崖子缓缓道,“过去、现在、未来,都是‘万有’的一部分。当然,未来充满变数,难以精准映照。但你至少可以……看到某些‘可能性’。”
范平定下心神,第三次将意识沉入。
这一次,更加艰难。
陶土人偶上没有清晰的记忆印记,只有那些残缺符文残留着微弱的能量波动。
范平尝试顺着这些能量波动的“因果线”,向前延伸、推演。
无数模糊的画面碎片闪过:
可能性太多,如同分叉的河流,每一条支流都通向不同的终点。
范平感到头痛欲裂,意识几乎要被这些混乱的未来图景撕裂。
“集中!”
云崖子的声音如同清泉般灌入他脑海,“不要试图看‘所有’可能,只看‘最可能’的那一条——顺着能量波动最强烈、因果线最清晰的方向!”
范平强行收敛心神,在无数分叉中,抓住了一条最粗壮、最清晰的“线”。
画面稳定下来:
他“看”到——就在今夜子时,这个陶土人偶会被云崖子带到观星台,置于星仪下方的某个特定位置。
星仪运转时散发的星辰之力,会激活人偶内部残留的符文,形成一个短暂的、小范围的“替身结界”。
这个结界,会在某个关键时刻,替佩戴者承受一次致命的灵魂攻击。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范平喘着气,额头上已满是冷汗。
仅仅是推演一个简单器物的“最可能未来”,就几乎耗尽了他的心神。
“看……看到了吗?”云崖子问。
范平将所见说出。
云崖子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看来,连老天都在帮你。”
他拿起那个陶土人偶,轻轻摩挲着表面的裂纹:“这确实是我今晚准备做的事。没想到,你先一步‘看’到了。”
范平心中震动。
“镜”之碎片的能力,竟如此恐怖?
不仅能映照过去、现在,还能窥见未来的一角?
“不必惊讶。”
云崖子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你现在看到的,只是最粗浅的‘可能性推演’。真正的未来充满变数,你的每一个选择,他人的每一个行动,甚至天象的每一次变化,都可能让未来走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他将三样物品收回袖中:
“接下来两天,你要做的,就是不断练习这种‘映照’能力。从简单的物品开始,逐渐过渡到复杂的阵法、灵力流动、甚至……活物的情绪与意图。”
“最终的目标是——”
云崖子目光如炬,“在进入那条隐秘路径后,你能随时映照出环境中的危险、阵法的破绽、敌人的弱点,乃至……厉沧海可能设下的陷阱的‘触发条件’。”
范平肃然点头。
接下来的两天,范平几乎废寝忘食。
他在映心潭边静坐,映照一片落叶从萌芽到凋零的全过程。
他在梯田间行走,映照灵谷作物吸收灵气、转化精华的微观循环。
他在石屋前驻足,映照守墓人战士日常修炼时,灵力在经脉中的运行轨迹。
每一次映照,都让他的感知更加敏锐,让“镜”之碎片与他的共鸣更加深入。
到第二日傍晚时,他已经能在不刻意催动能力的情况下,自然而然地“看”到周围事物表相之下的灵光流动、能量脉络。
甚至有一次,云栖来找他商量小队装备事宜时,他下意识地“映照”了她一眼——然后立刻移开目光。
因为在那一眼中,他不仅看到了云栖体内灵力的运转情况,还“看”到了她内心深处那层坚硬外壳下,隐藏着的担忧、不甘,以及一丝……对他的微妙改观与隐隐期待。
这不是他该窥探的。
范平立刻收敛能力,心中警醒:这种映照人心的能力,必须慎用。
否则,与那些随意搜魂读心的邪魔何异?
第三日,清晨。
范平被云崖子带到了灵枢谷最深处的禁地——古阵基核心。
这是一处位于山腹内的巨大空洞,空洞中央,矗立着一座高达十丈、由无数黑色晶石垒砌而成的残破金字塔状建筑。
建筑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复杂到令人头晕目眩的符文阵列,但这些符文大多已经黯淡,只有极少数还在顽强地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这是‘周天星辰大阵’在灵枢谷区域的‘主控节点’残骸。”
云崖子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腹中回荡,“三百年前的大撕裂之夜,这里承受了归墟裂隙的第一波冲击,节点损毁超过七成,至今无法修复。”
他指向金字塔顶端:“我要你做的最后一件事——映照这座残骸,找出它当年被摧毁时,能量冲击的‘路径’和‘薄弱点’。”
范平抬头,看着那宏伟而残破的造物,深吸一口气。
这不再是小石头、小叶片,而是一座蕴含了上古智慧、承载了惊天灾难的庞大阵法遗迹。
他盘膝坐下,闭上双眼。
蓬莱灵元缓缓流转,与手腕上的银白标记共鸣,与体内的三枚碎片共振。
“镜”之权能,全面开启。
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内视”或“追溯”。
他的意识仿佛化作了无形的波纹,以他为中心,向整座残破金字塔扩散、渗透、覆盖。
起初,他“看”到的是一片混乱。
无数断裂的能量轨迹,破碎的符文结构,被扭曲的空间褶皱,以及残留了三百年仍未散尽的、那种毁灭性的冲击余韵。
信息量太大了,几乎要将他的意识撑爆。
但范平没有退缩。
他一点点梳理,一点点拼凑。
就像在狂风暴雨后的废墟中,寻找当年灾难发生的痕迹。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衫,脸色逐渐苍白,太阳穴青筋跳动。
但他终于“看”清了:
更让范平心惊的是,他在残骸深处,还“映照”到了一丝极其隐晦、却与厉沧海身上那种腐朽灵力同源的能量残留。
那残留的时间印记显示——它存在于四百年前。
比大撕裂之夜,还早了一百年。
“这不可能……”范平猛地睁开眼,声音嘶哑,“厉沧海身上的侵蚀,早在四百年前……就已经埋下了?”
云崖子站在他身后,神色平静,眼中却闪过一丝深沉的悲哀:
“你看到了。”
“是的,我早就知道。”
云崖子缓缓道,“厉师兄体内的侵蚀,并非源自三百年前那场大战,而是更早……早在我们都还是年轻弟子时,他就已经接触了某种禁忌。”
他仰头看着残破的金字塔:
“这也是为什么,当年他提出要进入归墟海眼‘以毒攻毒’时,我没有坚决反对。因为我隐约感觉到,他那时的状态,已经……回不了头了。”
范平沉默。
真相总是比想象的更残酷。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云崖子转过身,看向范平,“重要的是,你现在的‘镜’之权能,已经初步成型。接下来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
他递过来一个巴掌大小的、由某种淡银色金属打造的罗盘状法器。
罗盘中央,嵌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晶莹剔透的水晶薄片。
薄片中,隐约有星云般的纹路在缓缓旋转。
“这是‘映星盘’,守墓人历代‘掌镜使’传承的法器之一。”云崖子说,“它能辅助你稳定‘镜’之能力的施展,并在关键时刻,储存一次‘映照结果’,供你反复参详。”
范平郑重接过。
罗盘入手温润,与他体内的蓬莱灵元产生微妙的共鸣。
“多谢长老。”
云崖子摆了摆手,望向山腹入口处透进来的天光:
“出发的时候到了。”
“去吧,范平。”
“把属于你的路……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