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的宫墙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森严。
祁天运坐在宫里的马车上，透过车窗缝隙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景象。宫道很宽，铺着平整的青石板，两侧是高耸的红墙，墙头每隔十丈就挂着一盏宫灯，橘黄的光晕在寒风中摇曳，勉强照亮前路。
赶车的小太监很沉默，除了最初那句“陛下在养心殿等您”外，再没说过一个字。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在寂静的宫道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祁天运握了握拳，手心里全是汗。
他不是第一次进宫，也不是第一次见萧琰。但这一次，感觉完全不同。
从前他是小太监康福来，是萧琰微服私访时认识的市井朋友。后来他是内侍省少监祁天运，是替皇帝办事的臣子。现在……现在他是身怀五块上古碎片、背负三年之约、知道混沌裂隙秘密的人。
他和萧琰之间，还能像从前那样吗？
马车在养心殿前停下。
养心殿是皇帝日常处理政务、接见心腹臣子的地方，位于后宫与前朝之间，不算最宏伟，但绝对是最核心的宫殿之一。殿前有个不大的广场，铺着汉白玉地砖，此刻空无一人，只有几盏宫灯在殿檐下挂着，投下昏黄的光。
小太监跳下车，恭敬地掀开车帘：“祁大人，请。”
祁天运深吸一口气，下车。
夜风吹来，带着冬日的寒意。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官服——这是四品太监的服饰，深紫色的圆领袍，腰间系着玉带，头上戴着乌纱帽。这套行头是紫月提前准备好的，说他现在升了官，不能再穿从前的衣服。
官服很合身，料子也很好，但祁天运穿着总觉得别扭。他还是习惯那身半新不旧的青色太监服，或者干脆是市井短打。
“祁大人，陛下在里面等您。”殿门口站着个老太监，是养心殿的管事太监李公公。他朝祁天运微微躬身，声音不高不低。
祁天运认得他。李公公伺候过两代皇帝，在宫里资历极老，为人低调，但谁都不敢小看他。
“有劳李公公。”祁天运还礼，迈步走进殿内。
养心殿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得多。殿顶很高，挂着几盏巨大的宫灯，照得殿内通明。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金砖，两侧是两排紫檀木书架，上面摆满了书籍和卷宗。正中是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书案后坐着一个人。
是萧琰。
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没有戴冠，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几个月不见，他似乎清瘦了些，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看人的时候仿佛能洞穿一切。
此刻他正低头看着手里的奏折，眉头微皱，听到脚步声才抬起头。
四目相对。
祁天运下意识要跪下行礼，萧琰却摆摆手：“免了。这里没有外人，不必拘礼。”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祁天运还是躬身行了个礼：“臣祁天运，参见陛下。”
“坐。”萧琰指了指书案对面的一把椅子。
祁天运依言坐下。椅子是紫檀木的，雕花精美，坐着很舒服，但他却如坐针毡。
萧琰放下奏折，看着他，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瘦了，也黑了。北境很苦吧？”
这话问得随意，像是老友间的寒暄。
祁天运心里一松，答道：“还好。就是风大了点，雪多了点，冷了点。”
萧琰笑了：“你这张嘴，还是这么会说话。”
他顿了顿，正色道：“北境的事，李关丞已经通过密报送来了大致情况。但朕想听你亲口说一遍——从头到尾，详详细细地说。”
祁天运点点头，开始讲述。
他从抵达罗枭王庭说起，说到被软禁、见到帕乔雅女帝、与彼得亲王周旋、先祖祭坛平叛、得到第三块碎片。然后说到永寂冰原、冰魄魔宫、救出陆雪儿、发现混沌裂隙、雅思兰黛的遗言、白无心的追杀、最后魔宫崩塌死里逃生。
当然，他隐去了一些关键信息：比如碎片的真正用途（只说是上古宝物），比如混沌裂隙的真相（只说是魔宫封印的邪物），比如三年之约的具体内容（只说是白无心放狠话）。
萧琰静静听着，没有打断。直到祁天运说完，他才问：“所以，你现在手里有五块碎片？”
“是。”祁天运从怀里掏出那块已经融合了大半的晶体，放在书案上。
晶体在宫灯下泛着温润的七彩光芒，内部仿佛有星河流转，美得惊心动魄。
萧琰盯着晶体看了许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伸手想碰，但手指在距离晶体一寸处停住了。
“朕能感觉到……”他轻声说，“这里面蕴含着……很古老、很强大的力量。”
祁天运心中一动。萧琰是化神期修士，对能量的感知远超常人，能感觉到碎片的不凡很正常。
“陛下。”祁天运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臣在北境时，曾感应到……大玄皇宫方向，似乎有一块类似的碎片在共鸣。”
他问得很小心，眼睛紧紧盯着萧琰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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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琰沉默了。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宫灯里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许久，萧琰才缓缓开口：“你猜得没错。朕手里，确实有一块。”
他从书案下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小木盒。木盒很旧，漆都剥落了，看起来平平无奇。他打开盒盖，里面铺着明黄色的绸缎，绸缎上躺着一块碎片。
那是一块金色的碎片，形状不规则，表面刻着复杂的纹路，散发着柔和的金光。金光中隐约有龙形虚影流转，散发着纯粹的、堂皇的、令人心生敬畏的气息。
祁天运怀中的晶体突然剧烈震动起来！七彩光芒大盛，与那块金色碎片的光芒交相辉映，仿佛久别重逢的故友在互相呼唤。
萧琰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果然……它们是一体的。”
他将木盒推向祁天运：“这块碎片，是太祖皇帝传下来的。据说得自西方，具体来历已不可考。历代皇帝都将其视为镇国之宝，秘密收藏，非亡国之际不得动用。”
祁天运看着那块金色碎片，心跳加速。第六块！只要拿到这块，他就只差最后一块了！
但他没敢伸手。
萧琰看着他，忽然笑了：“怎么，不想要？”
“臣……”祁天运张了张嘴，“此乃国宝，臣不敢……”
“国宝？”萧琰打断他，笑容有些苦涩，“如果朕没猜错，这所谓的‘国宝’，其实是某个上古封印的钥匙吧？而且……这个封印，快要撑不住了，对不对？”
祁天运浑身一震，抬头看着萧琰。
萧琰的眼神深邃如渊：“你以为朕什么都不知道？钦天监数月前就观测到天象异常，各地龙气波动，北方有混沌之气泄露。朕派人去皇陵查探，发现太祖陵寝中的‘镇龙石’出现了裂痕——那块石头，和你手里的碎片，材质一模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朕还知道，万灵教主白无心这些年一直在寻找碎片。他修炼的功法有问题，需要碎片中的力量来平衡，或者说……来喂养他体内那个东西。”
祁天运彻底惊呆了。
他一直以为萧琰只是个励精图治的年轻皇帝，虽然修为高、城府深，但毕竟局限于朝堂和国事。没想到，萧琰知道得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陛下……您……”他不知该说什么。
萧琰摆摆手：“朕不是要追究你隐瞒。相反，朕很庆幸——庆幸碎片在你手里，而不是在白无心手里。也庆幸……你是混沌灵根。”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祁天运：“祁天运，朕问你一句话。如果朕把这块碎片给你，你能保证，集齐所有碎片后，不会用它来做危害大玄、危害天下的事吗？”
祁天运也站起身，朝着萧琰的背影深深一躬：“臣不敢保证。”
萧琰转过身，看着他。
祁天运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臣不知道集齐碎片后会怎样，也不知道那个上古封印到底是什么。臣只知道，如果碎片落在白无心手里，天下必将大乱。如果混沌裂隙彻底打开，整个世界都可能毁灭。”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臣只是个市井小民，不懂什么大道理。但臣知道，醉仙楼的老掌柜、街角的卖菜阿婆、寒玉关那些守边的士兵……他们都有家，都想平平安安地过日子。臣想保护他们，保护这片江山。”
萧琰静静看着他，眼中闪过无数情绪，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好。”他说，“这块碎片，朕给你。”
他将木盒推到祁天运面前。
祁天运颤抖着手，拿起那块金色碎片。碎片入手温润，金光顺着他的手臂蔓延，与他怀中的晶体产生强烈共鸣。两块碎片缓缓靠近，最终融为一体！
六块碎片齐聚！
晶体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七彩光芒中夹杂着耀眼的金色，在殿内流转，映得整个养心殿如同仙境。光芒持续了足足十息，才渐渐收敛。
此时的晶体已经大变样。它不再是之前的不规则形状，而是变成了一个完美的正六面体，每个面都是一种颜色：赤、橙、黄、绿、青、蓝。晶体内部，隐约能看到一个复杂的立体法阵在缓缓旋转。
祁天运握紧晶体，感觉到一股浩瀚如海的信息涌入脑海。
那是……七星镇魔大阵的部分阵图！
虽然还不完整，但已经能看出大致的轮廓和原理。阵图极其复杂，涉及星辰运行、地脉走向、能量流转，深奥得让人头晕目眩。祁天运只看了几眼，就感觉脑袋发胀，赶紧退出来。
“怎么样？”萧琰问。
“得到了一些信息。”祁天运如实回答，“是关于那个上古封印大阵的阵图，但还不完整。最后一快碎片集齐后，应该能看到完整的阵图。”
萧琰点点头：“最后一快碎片，在哪里？”
祁天运沉默了片刻，还是说了出来：“在西方万莽山深处。”
“万莽山……”萧琰眉头皱起，“那里是蛮荒之地，妖兽横行，毒瘴弥漫，而且……是万灵教早期的重要据点。”
“臣知道。”祁天运说，“但必须去。”
萧琰看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好。既然你决定了，朕支持你。”
他走回书案后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密旨，递给祁天运：“这是朕给你的新任务——以巡查西境边防的名义，前往万莽山地区，暗中调查万灵教残部活动情况，并寻找……你说的那块碎片。”
祁天运接过密旨，打开一看，上面盖着皇帝的玉玺，还有兵部、吏部的印。有了这份旨意，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调集人手、调用资源，甚至调动地方驻军配合。
“谢陛下！”祁天运行礼。
“别急着谢。”萧琰摆摆手，神色严肃起来，“有件事，朕得提醒你。朝中……现在不太平。”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以户部尚书杨文渊为首的文官集团，一直在弹劾你。说你擅离职守、结交反贼、私携妖女，要求严惩。朕虽然压下了，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你这次回来，肯定会面对他们的发难。”
祁天运苦笑：“臣已经料到了。”
“料到了就好。”萧琰看着他，“明天早朝，朕会当庭嘉奖你北境之功，升你为内侍省监，正四品。同时，也会宣布西巡的任命。届时杨文渊他们肯定会跳出来反对，你要有心理准备。”
“臣明白。”祁天运点头。
萧琰又交代了几句，主要是西巡的注意事项、可以调用哪些资源、需要避开哪些势力等等。祁天运一一记下。
谈话结束时，已经是子时了。
祁天运告辞离开。走到殿门口时，萧琰忽然叫住他：“祁天运。”
祁天运回头。
萧琰看着他，眼神复杂：“保重。朕……等你回来。”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分量很重。
祁天运重重点头，转身走出养心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