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讯芯技术实验室”里,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
墙上贴满了各种电路图,有的边角都卷了起来。
最显眼的,是正中央那张巨幅手绘芯片版图——足足占了大半面墙,远远看去像一幅迷宫画。
“热死了热死了!”
陈浩穿着白背心,手里拿着把大蒲扇。
“心静自然凉。”
张明宇穿着短袖衬衫,领口扣子解开了两颗,袖口挽到胳膊肘。
此刻,他正趴在桌上,用游标卡尺测量一块腐蚀硅片。
“来来,降降温周师傅从自家院里摘的。”
李向阳从里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盆,盆里装着几根冰镇黄瓜。
一旁,王雨桐穿着件碎花短袖,头发在脑后扎成马尾,这会儿正对着电脑屏幕敲代码。
她接过黄瓜,“咔嚓”咬了一口,舒服地眯起眼睛。
仓库角落里,周师傅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把放大镜,正对着一张照片仔细端详。
“周师傅,您再给掌掌眼,看看第七层金属连线的腐蚀情况。”
张明宇把硅片递过去。
周师傅接过硅片,微微转动角度,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腐蚀过头了小张啊,我跟你说过多少次,这混合酸的比例要掐准,多一秒少一秒都不行。”
“你看这儿,还有这儿本该连着的线,是不是有断开的迹象?”
张明宇凑过去一看,懊恼地拍了下大腿。
“唉!又废了一片!这手感太难掌握了!”
这已经是第三百二十七次,尝试对那枚“未来芯片”进行逆向解析了。
从去年八月拿到芯片开始,五个人就像着了魔一样,吃住都在这个仓库里。
可真干起来,他们才知道什么叫“难如登天”。
没有自动化的芯片分析设备,没有现成的半导体工艺库可以参考,一切都回到原始手工作业时代。
李长河给的那份英文技术手册,像是一张藏宝图,指出了方向和基本原理但具体到每一层金属布线、每一个晶体管尺寸参数,都需要他们自己动手摸索。
其中最磨人、也最考验耐心的,就是化学腐蚀剥离过程。
他们要像考古学家发掘文物那样,用精心配比的混合酸液,把指甲盖大小的芯片,一层一层“剥开”。
每成功剥开一层,就必须抓住稍纵即逝的“窗口期”,用那台光学显微镜,快速拍下照片。
然后,就是更漫长、更枯燥的“读图”和“描图”阶段——
把拍好的底片放大冲洗,贴在墙上再用硫酸纸蒙在照片上,最后把头发丝还细的电路连线,一点不差地描摹下来。
几个月下来,每个人手上都磨出了薄茧,眼睛也熬得通红。
可就是靠着这股子笨功夫,他们硬是把那枚芯片的奥秘,一点点揭开。
“你们看这里。”
李向阳走到墙前,指着版图右上角区域:
“这一块我们反复推演,应该是时钟管理和频率生成单元原芯片的设计非常激进,频率高得吓人。”
“按照咱们现有的技术理解,以及国内可能实现的工艺这种结构根本做不出来。”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
“所以我怀疑,这里面用了某种新型锁相环结构或者,人家用的材料,就跟咱们不一样。”
周师傅接过话头。
“我在厂里干了三十年,从电子管做到晶体管,但没见过这种布线密度”
“小张之前估算的15微米工艺,我看可能还说保守了,兴许更小!”
陈浩凑过来,盯着墙上的图看了半天,突然冒出一句:
“我说,咱们这算不算是…小学生硬啃大学课本?”
仓库里安静了几秒,几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小学生怎么了?小学生也能看懂课本里的字儿。”
李向阳拍拍陈浩的肩膀:
“咱们现在的任务,就是把字一个个认全了,至于连起来是什么意思——咱们慢慢琢磨,慢慢悟呗!”
经过十个月的奋战,他们手里有了两份成果。
一份是《理想版芯片全结构设计文档》。
这份文档,完全忠实于原芯片的逆向还原,性能参数列出来能亮瞎眼。
但文档后面,跟着一长串“前提”:需要亚微米级光刻机,需要高纯度特种气体,需要超净环境……
每一条,都像一记重锤,敲在“国内目前无法实现”这行大字上。
而另一份,则是几个月来,团队在理想与现实间反复拉扯、不断妥协的产物,他们称之为《务实版芯片设计方案》。
在这版设计里,他们主动做了“技术降维”:
所有参数的设定,都瞄准一个目标——尽最大可能,去适配国内掌握的3到5微米工艺水平。
李向阳对这份方案的定位很清晰:
“我们画的不是天上的月亮,而是那些大厂踮踮脚、使使劲,就有够得着的果子。”
这时,王雨桐敲完最后一段模拟代码,伸展了一下僵硬的腰背:
“模拟跑完了,按照‘务实版’设计,在3微米工艺下,芯片功耗会增加40,处理速度降到原来的60…但基本功能都能实现。”
“够用了。”
李向阳斩钉截铁。
“先解决有没有的问题,再解决好不好的问题。”
他走到仓库中央的木桌前——桌上堆满各种图纸、外文手册、写满演算公式的草稿纸。
李向阳往两边扒拉了一下,清出一块空地,然后郑重摊开一张中国地图。
“第一阶段,逆向解析和初步设计,咱们算是啃下来了。”
几个人围拢到桌边。
李向阳的手指从四九城出发,一路向南,最后停在长江入海口:
“咱们现在是什么情况?我打个比方——”
“这枚芯片是‘鱼’。咱们逆向解析出的设计图是‘渔’。”
“现在咱们有了‘渔’的本事,可自家没有‘池塘’所以单打独斗,咱们造不出芯片。”
“所以咱们得去找‘池塘主人’——找国内最有实力、最有经验的厂家。”
“沪市?”
张明宇眼睛一亮。
“对,沪市无线电十九厂——半导体技术‘国家队’之一。”
“上无十九厂,就是那个‘池塘主人’他们有设备,有技术积累,有国家项目的背景。”
“他们有国内最好的净化车间,有进口的光刻机,有完整的镀膜、扩散、刻蚀生产线”
“虽然这些设备,可能比国际先进水平落后十年但这是现阶段,咱们扎根的最好‘土壤’!”
“咱们要做的,就是把‘渔’的方法教给他们,然后一起把‘鱼’养出来。”
陈浩挠挠头:
“可人家可是国营大厂,能搭理咱们这草台班子?”
李向阳早有准备。
“所以咱们不能空着手去,更不能只凭一张嘴去说。”
他转身从保险柜里取出三份文件。
“饵料得备足了。”
第一份是《中文寻呼机市场前景分析与芯片需求预测》,里面用了大量数据——有李长河提供的资料解析,有团队调研的市场信息,还有搜集的行业动态。
厚厚一沓,光图表就有二十多张。
第二份是《技术合作建议书》,盖着讯芯技术实验室的公章——这公章,是李向阳跑了三个月才批下来的,属于“民办科研机构”。
第三份文件最厚,是两个版本的芯片设计文档,外加几百张手绘电路图和工艺说明。
“我已经通过清华周教授,联系上了十九厂的技术负责人。”
“有这层关系牵线,咱们至少能把门敲开,有个坐下来说话的机会。”
王雨桐还是有点担心,轻声问道:
“向阳,咱们这么找上门去,会不会显得太……”
李向阳看着她,笑容里充满自信。
“雨桐,咱们得换个思路想咱们有他们最需要的东西——前沿设计思路,对市场需求的理解。”
“所以,咱们不是去求他们施舍,是去给他们送一个机会一个能出大成果、能拿国家奖、能在行业里露脸的机会。”
“记住,咱们手里握着的,不是一张废纸,是未来十年移动通信的核心钥匙他们如果瞻前顾后,不敢接……”
李向阳手指从沪市移开,向南指向两个迅速崛起的城市:
“那咱们就带着图纸,去找别的‘池塘主人’——鹏城、羊城,现在有的是人,敢想过去不敢想的事,敢做过去不让做的事!”
仓库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收音机在播放新闻——里面提到“第七个五年计划”和“科技体制改革”。
这是一个新旧力量悄然碰撞、缓慢交替的年代。
计划经济的惯性还在,但市场经济已经开始加速成长。
像他们这样的“民办科研团队”,游离在传统国有科研体制之外,既享受不到“铁饭碗”的庇护和资源倾斜,但也不受那些条条框框的束缚。
这既是他们的劣势——举步维艰。
也是他们最大的优势——船小好调头,敢于冒险,反应灵活。
“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张明宇摩拳擦掌,有些迫不及待。
“三天后。”
李向阳规划道:
“我,明宇,还有陈浩,咱们三个打前站。”
“雨桐你留下来,继续完善编码协议,这是咱们的另一个筹码。”
“周师傅……”
周师傅拿下放大镜,拍了拍膝盖:
“我跟你们一块儿去,别的不敢说车间里的事,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帮着镇镇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