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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0章 你们的名字不该被掩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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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九点的博物馆展厅,冷气开得很足——白雾似的凉意贴着脚踝爬行,裸露的手背浮起细小的颗粒,指尖一碰金属展柜边沿,便倏地弹开,像被冰针扎了一下。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老旧纸张混合的特有味道:前调是刺鼻的氯酚酸涩,中调泛着黄脆书页霉斑的微甜土腥,尾调则沉着一股陈年胶水缓慢氧化的微苦;那种味道闻久了,喉咙发紧、发毛,像塞进了一小团干燥的棉絮。

林默调整了一下耳麦的位置,金属夹子冰凉硌人,棱角分明地压进耳后那片薄薄的皮肤里,每一次吞咽都牵扯出细微的刺痒。

他看了一眼展厅门口,那里已经排起了长队——深蓝工装外套、驼色大衣、灰白羽绒服……人群静默如一道缓慢流动的河,只有鞋底与大理石地面摩擦时发出的、极轻的“沙…沙…”声,像雪粒在风里滚动。

没有鲜花,没有红毯,只有一条哑光黑的隔离带,把喧嚣隔绝在外;带子垂坠的弧度绷得笔直,仿佛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边缘。

“准备好了?”苏晚站在摄像机后面,比了个手势。

她的镜头盖还没拿下来,镜筒幽黑如井口;眼神却亮得惊人,瞳孔里映着展柜微光,也映着自己微微颤抖的睫毛投下的细影。

林默点点头,手指下意识地按在胸口。

那块怀表今天格外安静,像是暴风雨前的海面,连平日里微弱的温热感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块沉甸甸的铁疙瘩坠在内兜里,布料被压出清晰的棱角印痕,随着呼吸,在肋骨上缓缓移位。

第一批观众进场了。

并没有想象中的嘈杂。

人们走进这个名为“沉默的胸章”的特展区时,脚步声都不自觉地放轻了——高跟鞋尖顿住又落下,像怕惊扰一枚悬在蛛网上的露珠;运动鞋橡胶底擦过地面,只余下几乎不可闻的“嘶”一声喘息。

展柜里的灯光压得很低,聚光灯只打在那枚锈迹斑斑的铜质胸章上:铜绿如凝固的胆汁,暗红锈斑似干涸的血痂,边缘处还粘着几星难以剥离的、灰白冻土碎屑,在光下泛着粗粝的哑光。

那是孙政委留下的唯一遗物。

林默站在展柜旁,没有拿讲稿。

那些词早就烂在他肚子里,和他在那场幻境里吞下的冰雪混在一起——舌根泛着铁锈腥气,齿间残留着雪粒刮擦的微痛,喉管深处仿佛还卡着一小块没化尽的冰碴。

“这枚胸章的主人叫孙大勇。”林默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来,带着一丝沙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很多人记得他在历史书上的名字,记得那个‘向我开炮’的英雄群体。但很少有人知道,在喊出那句话的前十分钟,他在做什么。”

人群里一阵骚动,有人举起了手机,屏幕冷光一闪,像暗夜中倏然睁开一只眼;有人垫起了脚尖,后颈的筋络在衬衫领口下绷紧,微微跳动。

“他在数子弹。”林默看着那枚胸章,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双冻得满是裂口的手——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指节肿胀发紫,裂口处渗出淡黄冻疮液,在寒风里结成细小的盐霜晶体;“全连还剩七个人,子弹还剩十二发。他在算,这一发给冲上来的敌人,那一发留给自己。”

怀表突然在他胸口跳了一下。

不是震动,是像心脏骤停后的猛烈复苏——“咚!”一声闷响,震得他左胸腔发麻,连带着耳道里嗡嗡作响,仿佛有只鼓槌在颅骨内侧重重擂击。

一股灼热的电流瞬间穿透衬衫,直钻进林默的肋骨缝里——皮肤骤然绷紧、发烫,汗毛倒竖,像被无形的火舌燎过。

展厅顶部的射灯毫无征兆地闪烁起来,“滋滋——啪!”的电流声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刺耳,像烧红的铁丝猝然浸入冰水;光影明灭间,展柜玻璃上映出的不仅仅是观众的脸,还有重叠的、模糊的黑影——轮廓晃动,无声开合的嘴,扬起的枪口,甚至一截裹着破棉絮、正簌簌往下掉雪沫的军靴。

“怎么回事?电压不稳?”有观众低声嘀咕,声音干涩发紧,像砂砾在喉咙里滚动。

“嘘——听。”

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透骨的寒意——不是空调的冷风,而是那种夹杂着冰碴子、能把人血液冻住的西伯利亚寒流;空气骤然变稠,鼻腔黏膜被冻得发僵,每一次吸气都像吸入细小的玻璃渣,刺得肺叶微微抽搐。

呼啸声。

巨大的、凄厉的风雪声,凭空在封闭的展厅里炸响——不是由耳朵听到的,更像是直接撞击在耳膜深处,震得牙根发酸,鼓膜嗡鸣不止;风里裹着雪粒抽打脸颊的错觉,颧骨隐隐发麻。

林默死死抓住展柜的边缘,指关节泛白,指甲深深陷进冰凉的亚克力材质里,留下几道细微的划痕;掌心汗湿滑腻,又冷又黏,像攥着一块刚从冻土里掘出的铁。

“连长……鬼子……上来了……”

一个微弱却撕心裂肺的嘶吼声,在每个人脑海中炸开——声音失真、断续,带着电流杂音与剧烈喘息,仿佛从极远处、极深的雪坑底下艰难向上攀爬,每一个字都拖着血丝。

这声音没有源头,却无处不在;它钻进耳道,撞上鼓膜,又顺着脊椎一路向下,激起尾椎骨一阵战栗。

站在前排的一个年轻女孩猛地捂住了嘴,瞳孔剧烈收缩——她看见了——就在林默身后的虚空中,一团橘红色的火焰正在燃烧,火苗噼啪爆裂,溅起细小的金红星点;那个焦黑的身影正举着步话机,背对着所有人,面对着漫山遍野像蚂蚁一样涌上来的敌人;他肩头的棉袄烧穿了一个洞,露出底下炭化的皮肉,一缕青烟正从那洞口袅袅升起,带着浓烈的、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为了胜利!向我开炮!!”

这一声怒吼,带着绝决,带着对这个世界最后的眷恋,像重锤一样砸在现场几十个人的心口——胸腔共振,心跳骤停半拍,耳中轰鸣如雷,连舌尖都泛起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光影疯狂摇曳,那一瞬间,展厅的地板仿佛变成了焦黑的冻土——脚下传来细微的、咯吱咯吱的碎冰挤压声;空气里充满了硫磺的刺鼻辛辣、烧焦的皮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被高温烤干的泥土腥气。

“大哥!”

一声苍老的哭喊撕裂了幻象。

那位被特邀来的退伍老兵,不知何时已经跪倒在地——膝盖砸在硬质地板上的闷响,让前排几个人下意识缩了下脖子;他双手死死扒着隔离带,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浑浊的老泪在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肆意流淌,泪水滚过皱纹的沟壑,留下两道湿亮的痕迹;假牙在上下颌剧烈碰撞中发出“咯哒、咯哒”的轻响,像两块枯骨在敲击。

“那是俺大哥……俺认得那个声音……”老人哭得像个丢了魂的孩子,声音破碎嘶哑,每一个字都带着痰音和哽咽,“我就知道他没逃……我就知道老杨家没出孬种……”

展厅里的灯光在这一刻彻底熄灭,三秒钟后,备用电源启动,昏黄的应急灯亮起——光线昏沉、摇晃,像垂死者微弱的呼吸;所有人的影子被拉得歪斜、扭曲,在墙上缓缓蠕动。

一切幻象戛然而止。

只剩下那枚安静躺在展柜里的胸章,依旧锈迹斑斑,铜绿在昏光下泛着幽微的、近乎活物的暗光,仿佛刚才那场跨越时空的嘶吼只是一场群体性的梦魇。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没人说话,没人拍照。

那个年轻女孩蹲在地上,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耸动,单薄的脊背在灯光下起伏如受惊的鸟翼;几个中年男人红着眼眶,仰头看着天花板,喉结艰难地滚动,颈侧青筋微微搏动;他们不一定都看清了那个身影,但那一刻的情绪——那种被逼到绝境依然选择燃烧的壮烈,毫无损耗地砸进了每个人的灵魂里,像滚烫的烙铁按在心尖。

角落里,苏晚的手在发抖,但摄像机依然稳稳地开着机——取景框边缘微微震颤,镜头里映出晃动的人影与忽明忽暗的展柜;韩雪站在她身边,眼眶通红,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笔尖几乎划破了纸张,留下几道深褐色的墨痕,像干涸的血迹。

“这就是……你想让我们听到的?”那个最开始嘀咕电压不稳的观众,声音干涩地问道,喉结上下滑动,像在艰难吞咽一块粗粝的石头。

林默松开抓着展柜的手,掌心里全是冷汗——黏腻、冰凉,混着亚克力表面的静电微粒,在灯光下泛着一点微光;怀表的热度正在退去,留下一种虚脱后的疲惫,四肢百骸像被抽去筋骨,唯有胸口那块铁疙瘩,仍沉沉地压着,微微搏动。

“历史不是冷冰冰的文字。”林默看着那位还在恸哭的老人,轻声说,“它是由无数个这样的瞬间组成的。我们没办法替他们去死,但我们得记着,他们是怎么死的。”

这一幕,被韩雪完整地剪进了纪录片的结尾。

当晚,这段名为《松骨峰的回响》的视频片段,在没有任何推广的情况下,席卷了各大短视频平台。

没有特效,没有配乐,只有那忽明忽暗的灯光,那声凄厉的风雪呼啸,和老人跪地痛哭的背影——画面轻微抖动,背景音里甚至能听见自己压抑的抽气声。

有人说是全息投影技术,有人说是群体癔症,但更多的人在评论区里留下了同样的一句话:

“我不管是不是技术,那一刻,我想哭。”

然而,光的背面必然是影。

第二天下午,一封盖着大红公章的信函被快递送到了博物馆馆长办公室。

寄信方是“历史正统维护协会”——一个挂靠在学术机构名下,实则由李思远把控的民间组织。

信的内容很官方,也很傲慢:勒令林默停止一切利用“声光电手段”歪曲、夸大历史史实的策展活动,并暗示如果不整改,将联合相关部门对博物馆进行资质审查。

“这是图穷匕见了。”

老杨把那封信扔在桌上,那动作就像扔掉一张擦过鼻涕的纸巾——信封边缘翘起,露出里面印着宋体小字的硬质纸页;他点了一根烟,也不管馆长室禁烟的规定,狠狠吸了一口,烟头在昏光下明明灭灭,一缕青烟笔直升起,又被空调冷风卷散;“他们怕了。文字游戏他们玩得转,但这真金白银的情感共鸣,他们造不出来。”

林默坐在沙发上,手里摩挲着一个刚拆开的信封。

那是另一封信,来自大洋彼岸。

纯英文的邀请函,落款是一枚精致的烫金徽章——国际战争记忆纪念馆。

“‘战争与记忆’全球论坛。”林默读着上面的字,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读一份外卖菜单,“他们邀请我作为中方代表,去讲讲这个展。”

老杨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去。哪怕是鸿门宴也得去。那帮洋鬼子到现在还觉得咱们那是‘人海战术’,你去告诉告诉他们,啥叫中国人的骨头。”

林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繁华的上海街头——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边缘微微虚化,像一道尚未冷却的余烬;怀表在口袋里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震动,像是某种蓄势待发的引擎,一下,又一下,沉稳而灼热,熨帖着大腿外侧的皮肤。

那些埋在异国他乡冰雪里的名字,正在排着队,等着他一个个把它们擦亮。

“林工。”

门外传来实习生的敲门声,“库房刚送来一个快递箱子,说是指名给您的。寄件人没留名字,但……味道有点怪。”

林默转过身,眼神瞬间锐利起来,瞳孔收缩如针尖。

“什么味道?”

“像……烧焦的橡胶,还有土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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