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灼烧感并不像是金属发热,倒像是一块刚从灶膛里夹出来的红炭,直接顺着食道滑进了胃里。
林默闷哼一声,膝盖发软,半跪在地。
手中的信封散了一地,那个原本压在箱底的小本子滑了出来,正好停在他手边。
那根本不能称之为“本子”。
封面像是被火舌舔过,半边卷曲发黑,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炭渣。
仅剩的半张封皮上,钢笔字迹力透纸背,却因为受潮晕染开来,透着一股子绝望的死灰气。
——我没有守住阵地。
这七个字像七颗生锈的图钉,扎进林默的视网膜。
这就是爷爷留下的怀表给出的反应?
不是喜悦,不是思念,而是一种近乎崩溃的悔恨?
还没等林默伸手去触碰那页纸,视网膜上“我没有守住阵地”七个字骤然放大、扭曲,耳道深处嗡鸣炸成一片白噪,胃里翻搅着灼热的炭渣——他甚至来不及闭眼。
库房里那种陈旧的霉味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烧焦的蛋白质气味,和浓烈到令人窒息的硫磺味。
耳边的嗡鸣声甚至盖过了心跳。
“滋啦——”
林默眼前的景象像是老旧电视机的雪花屏剧烈抖动了一下。
下一秒,他不再跪在恒温恒湿的博物馆库房,而是趴在一处满是碎石和焦土的坑道口。
并不是那种太阳暴晒的热,而是空气被连续不断的爆炸反复挤压、加热后的燥热。
每一口吸进去的气,都像是带着刀片——灼烫的颗粒刮过喉管,鼻腔里塞满滚烫的灰烬与铁锈腥气;碎石硌着颧骨,粗粝棱角深深陷进皮肉;左耳鼓膜嗡嗡震颤,右耳却空得发虚,仿佛被真空抽走所有声音,只剩自己血液奔涌的轰响。
“指导员!三排没了!”
一声嘶哑的吼叫在耳边炸响。
林默侧过头,看到一个满脸是血的小战士,正哆哆嗦嗦地往弹匣里压子弹。
他的手只有三根手指是完好的,剩下的两根扭曲成诡异的角度,却还在机械地重复着压弹的动作——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与暗红血痂,指腹皮肤皲裂渗血,每一次屈伸都牵扯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别喊!我听得见!”
回答他的是一个同样嘶哑的声音。
林默的视角被强制锁定在这个声音的主人身上。
那是三十岁上下的男人,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军装早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被烟熏得漆黑,破口处露出翻卷的皮肉——布料焦脆如薄纸,一碰即簌簌剥落,露出底下燎泡鼓胀、水珠渗出又瞬间蒸干的溃烂皮肤;他呼吸时胸口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出肺叶摩擦的、湿漉漉的杂音。
他手里攥着一部步话机,听筒的线被扯断了一半,但他还在死死按着通话键。
“这里是537高地……我是李振邦……”
步话机里只有刺耳的电流声。
“我们要断粮了……也不是,是要断人了。”男人咳了一声,吐出一口带着黑灰的血沫,“但我还在。只要我还在,阵地就在。”
并没有人回应他。
前方不到五十米的地方,怪叫声和金属碰撞声越来越近。
那是敌人的坦克履带碾过碎石的声音,像是一群钢铁巨兽在咀嚼骨头——沉钝、持续、带着金属过热的‘嘶嘶’余韵,震得牙槽发麻,脚底板传来低频共振,仿佛大地本身正在呻吟。
李振邦扔掉了没用的步话机。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本子——就是林默在库房里看到的那个。
那时候,它还算完整。
男人用满是泥垢的拇指艰难地翻开一页,手抖得厉害,钢笔尖在纸上戳破了好几个洞。
“轰!”
一发炮弹落在掩体外,气浪夹杂着土块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李振邦的身体猛地一晃,本子掉在地上,刚好有一块烧红的弹片落在上面。
纸张瞬间卷曲、燃烧——青白火焰‘嗤’地腾起,热浪扑面,睫毛被燎得蜷曲发焦,纸页边缘熔融滴落,像凝固的黑色泪珠。
他没有去拍打火苗,而是捡起本子,用最后一点力气,在那行还没写完的字下面,重重地划了一道。
我没有守住阵地。
这是事实。
人都打光了,连那个三根手指的小战士也倒在了刚才的气浪里。
李振邦看着逼近的坦克,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因为极度疲惫而产生的空洞——瞳孔扩散,对焦涣散,可眼角肌肉却不受控地微微抽搐,像一截将断未断的琴弦。
他突然抓起身边最后的一捆集束手榴弹,对着已经冲上阵地的黑影,咧开嘴笑了。
那是林默见过的最惨烈的笑容。
“向我开炮!!!”
这四个字没有通过步话机传出去,而是淹没在巨大的爆炸声中。
但在最后那一刻,林默分明看到,那个男人在火焰吞噬一切之前,用手指蘸着自己的血,在那行被烧焦的字后面,颤抖着补上了半句话。
……但我没有逃。
视角崩塌。
“呼——”
林默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瞬间湿透了后背的衬衫。
左手无意识攥紧胸前衣料,指腹下怀表边缘的弹孔硌得生疼;右耳里,坦克履带碾碎骨头的“咔嚓”声仍在循环播放。
库房里依旧安静,灰尘在阳光里静静飞舞。
只有他手里那个残破的日记本,还在散发着一种并不存在的余温。
林默死死盯着那行字:我没有守住阵地。
后面是大片大片的焦黑,那句“但我没有逃”,被历史的灰烬彻底掩埋了。
只留下这半句像是忏悔、又像是认罪的遗言,孤零零地留在世上。
“你不是逃兵……”林默的手指轻轻抚过那片焦痕,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堵得难受,“你直到最后,都在冲锋。”
他掏出手机,手还有些抖,拍下了日记本的照片和里面依稀可辨的名字,发给了赵晓菲。
查这个人。
志愿军,李振邦。
537高地。
我要他所有的档案,越快越好。
不到二十分钟,赵晓菲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小姑娘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犹豫,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
“林老师,那个……我托市档案馆的朋友联系了一位专门研究战史的陈教授。”
“说结果。”林默正在用镊子小心清理日记本缝隙里的灰尘,语气冷硬。
“陈教授说……这个李振邦,在当年的战报记录里有点争议。”赵晓菲顿了顿,“537高地那场阻击战打得很惨,后续部队上去的时候,阵地已经丢了。现场没找到他的尸体,只有这本丢在掩体外的日记。加上日记里那句‘没守住’的自白……有些人推测,他可能在最后关头……”
“临阵脱逃?”林默接过了那个词。
“档案上写的是‘失踪,待查’。但在一些民间野史和当时幸存战友的口述里,对他评价不高。说他是知识分子出身,关键时刻软骨头。”
林默的手猛地停住,镊子尖端在桌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软骨头?
那个在漫天炮火里抱着集束手榴弹,把自己炸成碎片也要阻挡坦克的男人,被叫了七十年的软骨头?
“我知道了。”林默挂断电话,眼底泛起一层红血丝。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被推开,苏晚大步走了进来。
她平日里总是扎着干练的马尾,今天却披散着头发,显得有些焦躁。
“你看微博了吗?”苏晚把手机扔在桌上,“那个李思远,动作真快。”
手机屏幕上,是一篇阅读量已经过万的长文。
标题极其耸动:《英雄都是编出来的?
——从“神迹”展览看历史虚无主义》。
李思远在文章里言辞犀利,含沙射影地指出:“某些文物修复师为了博取眼球,利用现代声光电手段,强行给冰冷的死物赋予并不存在的‘悲壮感’。比如那个眼镜盒的主人,真的在计算坐标吗?还是只是在乱画?历史需要严谨的考证,而不是自我感动的煽情。真正的英雄应该是完美的,而不是这种充满漏洞的故事主角。”
评论区里,已经有不少人在跟风起哄。
“就是啊,现在为了搞流量,什么故事编不出来?”
“如果是真的英雄,为什么正史里没记载?”
林默看着那些轻飘飘的文字,脑海里全是李振邦最后那个混杂着血泪的笑容。
“完美的英雄?”林默冷笑一声,声音低沉得可怕,“因为不完美,因为有恐惧,因为知道会死还要上,那才叫英雄。”
苏晚看着林默的状态,眼神亮了一下。
她迅速拿起手机,噼里啪啦地开始打字。
“你要干什么?”
“回喷。”苏晚头也不抬,“我是导演,也是媒体人。论吵架,我还没输过。”
两分钟后,苏晚的认证账号在李思远的评论区置顶了一条回复:
【真正的英雄不需要完美,他们只需要在绝望中依然选择坚持。
至于是不是编的,历史的灰烬里藏着答案,只怕有些人的心太脏,看不见罢了。】
放下手机,苏晚看向林默,语气严肃起来:“但光打嘴仗没用。李思远这次是有备而来,他抓住了‘考证不足’这个点。李振邦那本日记,如果只有那半句话,反而会成为攻击你的把柄。我们需要证据,证明他没有逃。”
“有证据。”
林默小心翼翼地合上那个日记本,将其放入恒温箱。
他转过身,看向窗外。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但他仿佛又看到了那片焦黑的阵地。
证据被烧毁了,但记忆不会。
只要有人还活着,只要有人还记得那一刻的火光。
指尖无意识抚过怀表弹孔——七十年前,也是这枚弹片,让老杨在长津湖失去三根脚趾,却因此转运伤员踏遍所有收复阵地。
“老杨。”林默突然吐出一个名字。
苏晚愣了一下:“杨叔?他不是后勤兵吗?而且他那会儿应该是在……”
“老杨说过,他在长津湖冻伤过,后来转运伤员去过很多地方。”林默整理了一下袖口,那个带弹孔的怀表贴着胸口,还在微微发烫,“那场仗,后续部队上去收复阵地的时候,虽然没找到李振邦的尸体,但一定有人打扫过战场。那本日记既然能留下来,就说明有人捡到过它。”
“你是说……”
“这批捐赠物是老兵家属送来的,老杨负责接收。”林默拿起外套,推门往外走,步子迈得很大。
他扯下领带塞进裤袋,又用力抹了把脸,把那股焦糊味和颤抖一起按回皮肉底下。
有些话,死人说不出来。
那就让活下来的人,替他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