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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1章 最后的忏悔(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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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杨的收发室就在博物馆后门,常年飘着一股子劣质烟草和高碎茶沫混杂的味道。

林默推门进去的时候,老头正眯着眼听收音机里的评书,手里盘着两个油光锃亮的核桃。

看见林默和赵晓菲进来,老杨咧嘴一笑,露出几颗被烟熏黄的牙齿,刚要打趣两句,目光却定格在了林默递过来的手机屏幕上。

屏幕上是那张被烧得只剩半截的日记本照片,以及那个模糊的签名:李振邦。

空气里的评书声似乎瞬间远去了。

老杨手里的核桃“咔哒”一声停住。

他并没有立刻伸手去接手机,而是从脏兮兮的工装口袋里摸出一副缺了腿的老花镜,颤巍巍地架在鼻梁上。

因为手抖得厉害,戴了两次才挂稳。

他凑近屏幕,那双浑浊的老眼像是要把像素点都抠出来看个仔细。

“这字……这撇捺带个钩的写发……”老杨的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像是含了一口沙砾,“是指导员。没错,是李指导员。”

“您认识?”林默拉了把折叠椅坐下,膝盖几乎顶到老杨的旧办公桌。

“咋能不认识?”老杨摘下眼镜,用力抹了一把脸,指缝里全是粗糙的老茧,“那时候我是运输连的,给537高地送过最后一次给养。说是给养,其实就是半袋子发霉的炒面。”

老杨的眼神变得空洞,像是穿透了贴满旧报纸的墙壁,看向了那个极寒的冬天。

“那时候阵地上已经没剩几个人了。指导员……李振邦,他左腿被弹片削去一块肉,骨头都露着,硬是用布条勒死,一声不吭。”老杨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们要撤下来的时候,原本是他该撤的。他是文职,又是指导员,按规矩该保这种‘种子’。但他把最后一把炒面塞给我,把我推下了交通沟。”

老杨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那是一种混合了七十年愧疚与激动的神色:“他说,老杨,你腿脚好,带着伤员走。这里得有人看着,不然鬼子摸上来,谁都走不脱。”

赵晓菲捂住了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不是失踪。”老杨的手指在桌面上那张报纸上用力戳着,指节泛白,“他是把自己钉死在那儿了!钉子拔了,人也就碎了!”

林默没说话。

他感到胸口那块怀表正在剧烈地搏动,那种灼烧感顺着血管蔓延到指尖。

这就是真相。

不是“没守住”,而是“守到了最后”。

林默起身,向老杨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快步走出收发室。

外面的风很冷,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燥热。

他回到修复室,重新打开恒温箱。

那本黑乎乎的残卷静静躺在白色的绒布上。

林默伸出手,没有戴手套。

指尖触碰到焦黑纸页的瞬间,那种熟悉的硫磺味再次轰然炸开。

这一次,没有画面,只有声音。

黑暗中,只有风声,那是北朝鲜冬夜特有的、像狼嚎一样的风声。

还有极近处,急促而微弱的喘息声。

“滋啦——”

“……三排长,要是你能活着回去……”

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喉咙里卡着血块。

林默分辨出,这就是那个在炮火中喊“向我开炮”的男人的声音。

此时的他似乎已经耗尽了力气,正靠在冰冷的坑道壁上,对着空气,或者对着某个已经牺牲的战友尸体,做最后的交代。

“……告诉组织,537高地,丢了。”

一阵剧烈的咳嗽,伴随着液体呛出的声音。

“我有罪。但我……我不是逃兵。别把我的名字……挂在耻辱柱上……”

声音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拉响导火索的嗤嗤声,和最后一声极低极低的叹息。

林默猛地睁开眼,眼角一片冰凉。

他大口喘息着,修复室惨白的灯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那句“我不是逃兵”,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钎,直接捅穿了他的耳膜,扎进了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这哪里是忏悔?

这是即使粉身碎骨,也要维护军人荣誉的最后一点执念。

“林老师?”韩雪抱着一摞展板材料站在门口,显然是被林默刚才的状态吓到了。

林默深吸一口气,把那种想要砸碎什么的冲动压下去,指了指韩雪手里的东西:“展板改了吗?”

“改了。”韩雪走进来,把设计图铺在桌上,神色凝重,“按照您的意思,不再强调‘战术价值’,而是聚焦‘人’。在这个日记本的独立展区,我们想用全息投影还原那行被烧焦的字迹。”

她的手指点在设计图下方的一行小字上:“这是新的引导语——他没有留下名字,却留下了尊严。”

“很好。”林默点头,声音有些哑。

“但是……”韩雪咬了咬嘴唇,拿出手机,“网上那个李思远又发文了。”

林默扫了一眼。

李思远的这篇新文章《造神运动的背后:谁在消费我们的感动?

》言辞更加刻薄。

他甚至截取了林默之前修复文物时的照片,配文道:“现在的策展人,为了流量,连一个小小的排长都能包装成‘救世主’。如果没有正史记载,仅凭一本孤证日记就大肆煽情,这是对历史的不负责任。英雄是神圣的,不该被这种廉价的故事拉低门槛。”

评论区里乌烟瘴气,甚至有人开始质疑博物馆的专业性。

“消费感动?”

苏晚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台平板电脑,脸上带着那种即将奔赴战场的杀气,“既然他想要证据,那我们就给他证据。”

她把平板竖在桌上,点下了播放键。

画面有些抖动,显然是手机临时拍摄的。

背景是杂乱的收发室,光线昏暗,但老杨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却格外清晰。

“啥叫包装?”视频里,老杨激动得脖子上青筋暴起,手里挥舞着那个没吃完的馒头,“那是命!那是人命!我们连一百多号人,就剩了我和另外两个伤员!是谁让我们活下来的?啊?你让他去那坑道里趴一宿试试!别说打仗,冻都冻死他个龟孙!”

老人说到最后,突然哽咽了,对着镜头,像是对着那个七十年前的影子:

“指导员……你不是逃兵……你是真正的英雄!是我们没用,还要你来断后……”

视频不长,只有一分半。

没有配乐,没有剪辑,甚至能听到旁边赵晓菲的抽泣声。

但这种粗粝的真实感,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观看者的心口。

苏晚手指一点,发送。

同时配文:【历史不需要包装,因为它本身就是用血写的。

至于谁在消费?

谁心虚谁知道。】

不到十分钟,舆论的风向开始倒转。

那些原本叫嚣着“考证不严”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满屏的“泪目”和“致敬”。

林默没有去看网上的评论。

他站在展柜前,看着正在布展的工作人员将那个烧焦的日记本小心翼翼地放入防弹玻璃柜中。

胸口的怀表突然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只见怀表表盖内侧,那圈原本静止的雪花与火焰纹路,开始缓缓旋转。

像是某种齿轮重新咬合,发出了细微的、只有他能听见的咔哒声。

一行新的文字,像浮雕一样慢慢凸显在表盘上:

【悔意,也是坚守的一种。】

林默的手指轻轻抚过冰凉的表盖。

他明白了。

李振邦的“悔”,不是后悔牺牲,而是后悔没能守住阵地。

这种直至生命最后一刻还在苛责自己的“完美主义”,恰恰是最极致的坚守。

“林默。”苏晚走到他身边,看着展柜里的日记本,轻声问,“虽然舆论反转了,但这件事还没完。李振邦的名字还在‘失踪人员’名单里,这不公平。”

“是不公平。”林默抬起头,目光穿过博物馆巨大的落地窗,看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城市天际线。

夕阳像血一样铺陈在天边,像极了那个燃烧的傍晚。

既然活着的人已经找回了记忆,那就不能让死去的人继续在档案里流浪。

“老杨说,李振邦是上海人。”林默整理了一下领口,眼神里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我们得带他回家。”

窗外,风起云涌,一场迟来的大雨正在酝酿。

而对于那个在异国他乡游荡了七十年的灵魂来说,回家的路,才刚刚铺开。

指尖触碰到焦黑纸页的瞬间,那种熟悉的硫磺味再次轰然炸开——还裹着铁锈的腥气与冻土深处泛上来的潮冷。

纸面粗粝如砂纸,边缘一碰即簌簌掉屑,指尖却莫名窜起细微的静电刺感。

黑暗中,只有风声,那是北朝鲜冬夜特有的、像狼嚎一样的风声——呼啸中夹着碎雪撞在坑道口的“噗噗”闷响。

还有极近处,急促而微弱的喘息声,带着肺叶撕裂般的杂音,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玻璃渣。

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喉咙里卡着血块,尾音发干,舌根泛着铁锈味的腥甜。

一阵剧烈的咳嗽,伴随着液体呛出的声音,喉管里翻涌着温热的腥气。

紧接着,是拉响导火索的嗤嗤声,细密、持续、令人牙酸;最后是一声极低极低的叹息,轻得像一片雪落在睫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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