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灵武，新皇行宫。
“有两位卿家相助，何愁叛军不除，江山不复？
李亨身着赭黄圆领常服，肩扛日月，龙纹内嵌，好一派天家气象。
“圣人谬赞，若不是郭帅亲自出面相劝，末将已误入歧途了。”
王思礼躬身下拜。
他与崔乾佑内讧，却反被其赶到受降城，说不窝囊肯定是假的。
而这位河东节度副大使没有南下，反而北上也是有说头的。
关中空虚，他实在是不看好两京防线。
北面不管是朔方还是燕北，都是兵强马壮，且都是群龙无首的状态，两头下注的意思不要太明显。
若李固先回来，他就带了人马投靠，若是朝廷旨意先到，给他个什么朔方节度使什么的，那也不赖。
安思顺在潼关陷落前夕，被哥舒翰攻讦，斩首弃市。
王思礼以为自己有希望了，结果左等右等，却是长安城破，圣人西巡，最后甚至把新皇帝都给等来了，他的节度使大位也彻底落空，被更有资历与名望的郭子仪取而代之。
其心中盘算全数落空，就只好来灵武表忠心。
可他这样的姿态却让李亨眉头皱了皱。
“以后不要再称圣人了，叫朕陛下！”
在场众人微微一怔。
这位新君看来是要与其父彻底划清界限了。
如今乱世，大厦将倾，如此做法堪称明智。
新皇帝不简单。
“陛下！如今贼军虽然势大，可崔乾佑夺了河东以后，却是巩固内部，并未南下与安史二贼合兵一处，想来其首鼠两端，大概是打着朝廷与河北叛军两败俱伤的打算，不如先集中兵力将其击溃收复河东，想来长安贼军多半也会袖手旁观，不然的话，河东表里山河，任其发展下去，后面却是难以攻取！”
可这话刚说完，李亨还未有所表示，白孝德等朔方将领便开口反对。
这让夫蒙灵察恼怒不已。
他当初响应勤王号召，带着所属人马昼夜赶路，可走到辽西就没法继续南下了，只等选择继续西行，沿着茫茫燕山直接跑到了受降城。
沿途燕北果然遵守朝廷诏令，没派草原骑兵南下，甚至还颇给他这位安东副都护面子，补给粮草都不曾短缺。
可来到朔方之后，却被此地将领排挤。
王思礼好歹也是当年王忠嗣麾下出身，而这位圣人半子兼领河西时，夫蒙灵察已积功升任安西大都护、四镇节度使了。
与他们根本就不是一个山头的。
硬要说，其是属于萧嵩打造的“河西派”，妥妥圣人潜邸嫡系。
可李亨早年兼朔方节度大使很多年，虽本人没真的来任职，可名义上都是这些将领的“老上级”。
如今更是在此地登基。
属实是新欢与旧爱争宠。
从龙之臣的位次，谁也不想落于人后。
夫蒙灵察能受待见可就见鬼了。
两方争执不下。
朔方众将纷纷看向郭子仪。
后者沉吟片刻道：“听说河北十七郡反正，颜氏举族带领士庶百姓回归朝廷，这是断了叛军后路，贼人定不会善罢甘休，到时两路夹攻，恐怕生灵涂炭。”
白孝德等人见主将不支持，却也不敢吭声，只是对着略显得意的夫蒙灵察怒目而视。
“郭卿乃顾全大局之言。”
李亨点点头，表示同意。
“不过”
郭子仪却是话锋一转，幽幽道：“如今我等实力与叛军相若，贸然出击恐怕难以取得优势，反倒如高仙芝、封常清一般丧师失地，不如再将勤王大军多收拢些，谋定而后动！”
说到此处，李亨的脸色更加阴沉了三分。
“哥舒翰老匹夫！朕之前还以为其光荣殉国，谁知其竟然从贼！还帮叛军归拢旧部！该当千刀万剐！”
夫蒙灵察此时躬身拜道：“陛下！陇右河西边军既然倒戈，接下来的关键便是安西四镇与北庭兵马，若能将这些精锐全归于麾下，何惧叛军！？”
郭子仪附和道：“为陛下招徕此强军，非马使君莫属！”
“好！”
李亨朗声道：“那朕便重新任命汝为安西兼北庭大都护、四镇节度使，持节西行！”
“臣定不辱使命！”
夫蒙灵察须发花白，而此时的精神状态却是异常亢奋。
几年的窝囊日子，终于一扫阴霾！
而郭子仪则是内心暗叹。
派出人马牵制崔乾佑，以策应河北才是其本意。
颜氏几十拨使者九死一生而来，如今就在行宫外面苦等消息，甚至也求到了他的头上。
但李亨不知为何就是不吐口。
总说“再等等”。
硬顶皇帝不光解决不了问题，甚至会危及己身，因此才有了刚才的说辞。
之前李亨身边形影不离的内侍李辅国，已有段时间看不到了。
郭子仪不禁有些发愁。
皇帝显然是对他们这些军人没那么深的信任，自己还有另一套计划，而倚重的则是阉人。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从大殿出来，转头望向北方。
若有燕北数十万控弦士南下涤荡叛军，哪还有如今束手束脚的局面？
可惜。
陛下与辽王不睦。
甚至听说二人乃生死大敌。
如今朝廷忍辱，只言燕北不得勤王。
说不得剿灭叛军之后，就要掉头北伐了。
还好辽王这头雄师不在。
要不然灵武朝廷弄不好还会跟叛军联手，以中原财富贿赂安史二贼，谋驱虎吞狼之策。
范阳可是杨国忠逼反的，关如今天子何事？
思忖间。
郭子仪已回到自家军营之中。
“使君，长安密报！”
“嗯？”
他眉头一皱，略带疑惑道：“哪里来的？”
“是朔方进奏院的兄弟回来了。”
“这怎么可能！？”
长安陷落数月，怎可能自家在京城的眼线还有幸理？
可随后入帐之人确实如假包换，甚至里面还有他本人的心腹。
“你们”
郭子仪看到旁边还有个陌生人，随即止住话头，转而沉声发问：“请问阁下是”
“白身韦亮。”
“京兆韦氏？！可是出自左相南皮公房？”
谁知那人却微微一笑：“某来自彭城公房。”
“大胆！”
郭子仪吩咐左右：“将这妖言惑众之人砍了！”